
接下來的三日,大淵的使團被死死扣在營地。
不許進,也不許出。
第四日清晨,柳玉衡再次求見。
這次,他帶來了一口沉重的黑木箱子。
他跪在帳內,神色比前幾日憔悴了些,但依然端著那副不染纖塵的架子。
“可汗,外臣此番,是來獻上一件國寶。”
他揮了揮手,兩名隨從上前,將黑木箱子打開。
裏麵放著一柄銀色的長槍。
槍身布滿劃痕,槍尖已經有些卷刃了。
那把槍出現的瞬間,我的呼吸猛地停滯了一下。
那是我的驚雲槍。
我十六歲那年,師父親手打製送我的生辰禮。
我帶著它,踏平了漠北十八部,替大淵守了整整七年邊關。
最後一次握它,是在上元夜的城樓下。
我的右手被蠻族的彎刀砍中,驚雲槍脫手而出,落入護城河中。
沒想到,竟被他找了回來。
柳玉衡看著那把槍,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此槍名為驚雲,乃是我大淵曾經的一位猛將所用。”
“那位將領雖然戰死,但這把槍卻是用天外隕鐵打造,削鐵如泥。”
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看向我。
“外臣知道,可汗是馬背上的英雄,自然懂得好兵器。”
“這把槍留在大淵的武庫裏,不過是明珠暗投。”
“如今外臣將它獻給可汗,權當是兩國交好的信物。”
信物。
他竟然把我的本命武器,當成討好蠻族的信物。
我死死盯著那把槍。
槍身上,甚至還殘存著幹涸的暗紅色血跡。
那是我自己的血。
我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這把槍,是你亡妻的遺物吧。”
柳玉衡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我會猜到。
但他很快恢複了鎮定,輕輕點了點頭。
“可汗明鑒。”
“既然是遺物,柳大人怎麼舍得拿來送人?”
我靠在椅背上,麵甲後的目光冷冷地審視著他。
柳玉衡垂下眼簾,歎息了一聲。
“斯人已逝,留著舊物,不過是徒增傷感。”
“更何況,內子長樂不喜見到這些帶煞氣的凶器。”
“她身子弱,若是被這槍上的戾氣衝撞了,外臣百死難辭其咎。”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與其放在庫房裏落灰,不如贈予真正的草原霸主。”
“想必外臣的亡妻泉下有知,也會讚同外臣的決定。”
好一個泉下有知。
好一個徒增傷感。
為了討好新歡,為了穩固他的權勢,他毫不猶豫地將我用命換來的榮耀,像垃圾一樣扔掉。
甚至還要打著為我好的旗號。
我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箱子前。
我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驚雲槍的槍身。
熟悉的重量傳來,我的手臂幾乎要控製不住地顫抖。
八年了。
老夥計,你受委屈了。
我猛地一抖手腕,長槍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槍尖直指柳玉衡的咽喉。
離他的喉結隻有半寸。
柳玉衡沒有躲,他依然跪得端正,隻是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可汗這是何意?”
我握著槍,隔著麵甲看著他。
“柳玉衡,你不覺得這槍,沾滿了冤魂的怨氣嗎?”
柳玉衡神色不改。
“戰場殺敵,怨氣自然重些。但可汗威震天下,定能鎮得住。”
“是嗎。”
我收回槍,將其重重頓在地上。
木地板被槍尾砸出一道裂痕。
“本汗聽說,你的亡妻並非戰死,而是被自己人關在城外,活活耗死的。”
這句話一出,柳玉衡的瞳孔終於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背脊微不可察地僵住了。
但他很快調整過來,扯出一個悲涼的苦笑。
“流言猛於虎。可汗莫要輕信這些無稽之談。”
“當年外臣就在城樓上。若是能救,外臣就算拚了這條命,也一定會救她。”
“隻可惜,賊軍勢大。她為了大局,主動要求外臣封死城門。”
他仰起頭,眼中竟浮現出了一層水光。
“外臣每每想起那一日,心如刀絞。”
“她是個懂大義的女子。”
我聽著他字字句句的謊言,幾乎要抑製不住喉嚨裏的冷笑。
主動要求?
我在城下磕破了頭,喊啞了嗓子,求他看在多年情分上開城門。
他卻對弓箭手下令放箭。
如今,這竟成了我“懂大義”。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好一個懂大義的女子。”
“柳大人,這把槍,本汗收下了。”
“作為回禮,明日兩軍陣前,本汗會送你一份大禮。”
柳玉衡鬆了一口氣,深深叩首。
“外臣,多謝可汗。”
他以為,他成功了。
他以為那把槍換來了休戰的契機。
他退下時,腳步甚至輕快了幾分。
我轉過身,伸手撫摸著驚雲槍的槍尖。
尖銳的金屬劃破我的皮手套,刺破我的指尖。
血珠滲了出來。
疼,但讓人清醒。
柳玉衡,你這副清高深情的皮囊,是時候該扒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