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午時,風雪停了。
營帳外的戰鼓擂得震天響,草原勇士們的號角聲此起彼伏。
柳玉衡站在帳外,臉色微微發白,卻依然站得筆挺。
不多時,一頂軟轎由四個太監抬著,搖搖晃晃地停在營地入口。
轎簾掀開,李長樂裹著厚厚的白狐大氅,戴著鑲滿東珠的風帽,被人攙扶著走出來。
她容貌嬌豔,此刻卻凍得鼻尖發紅,眼底滿是不甘和屈辱。
柳玉衡快步迎上去,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長樂,委屈你了。”
他聲音極輕,帶著濃濃的心疼。
李長樂眼眶一紅,反握住他的手。
“玉衡哥哥,為了你,為了大淵,我不委屈。”
她轉過頭,看向那座巨大的王帳,咬了咬牙。
“那蠻子可汗不過是想折辱我們,我便如了她的意。”
柳玉衡抬起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你放心,隻要度過今日之危,我定會護你一世周全。”
我坐在帳內的屏風後,冷眼看著這對苦命鴛鴦。
他們演得真好。
好得讓我惡心。
李長樂深吸了一口氣,推開太監的攙扶。
她走到帳篷五十步外,雙膝一彎,重重跪在雪地裏。
“大淵長樂公主,奉降書,求見可汗。”
她高舉著明黃色的錦盒,聲音在空曠的營地裏回蕩。
身邊的蠻族士兵發出哄堂大笑。
有人甚至用長矛的鈍頭去挑她的大氅。
柳玉衡立刻上前一步,擋在李長樂身前。
他對著那些士兵微微拱手,語氣依舊和氣。
“諸位勇士,公主已依約行禮,還請莫要無禮。”
那些士兵聽不懂中原話,隻覺得他這副文縐縐的樣子可笑,笑聲越發肆無忌憚。
我坐在王座上,淡淡開口。
“讓她一個人走進來。你,留在外麵。”
柳玉衡的動作僵住了。
李長樂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驚恐。
“玉衡哥哥,我不要一個人進去......”
她死死抓著柳玉衡的袖子,聲音發抖。
柳玉衡反握住她的手,仰頭看向帳內。
“可汗,內子膽小,求可汗開恩,容外臣陪同。”
我冷眼看著他。
“柳玉衡,你再多說一個字,本汗就讓人打斷她的腿,拖進來。”
柳玉衡的眼神暗了暗。
他知道我是認真的。
他慢慢鬆開李長樂的手,眼神極盡溫柔地安撫她。
“別怕,我就在外麵守著。那可汗雖是蠻族,但畢竟是一軍之帥,不會對你一個弱女子動粗的。”
李長樂含著淚,捧著錦盒,三步一叩首,硬生生跪行進了營帳。
厚重的帳簾在她身後落下。
她跪在台階下,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大淵......大淵願降......”
我走下台階,戰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停在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抬起頭來。”
李長樂僵硬地抬起頭。
在看清我戴著青銅麵甲的臉時,她嚇得往後縮了縮。
“聽聞公主與柳大人,鶼鰈情深。”
我故意放慢語速,聲音沙啞難聽。
李長樂咬著唇,強忍著恐懼開口。
“駙馬待我極好。他是個清正君子。”
我扯了扯嘴角。
清正君子。
“公主可知,你這位清正君子,曾經也有過一位結發妻子?”
李長樂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屑。
“我知道。那個叫裴霜的粗鄙武將。”
粗鄙武將。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吐出來,竟如此自然。
我盯著她頭上的東珠。
“你覺得她粗鄙?”
李長樂挺直了背脊,似乎提起裴霜,讓她找回了一點公主的尊嚴。
“她本就是個孤女,靠著一身蠻力在軍中混跡。”
“駙馬也是受她逼迫,才不得不委身做個贅婿。”
“駙馬常對我說,那女人隻知道打打殺殺,毫無女子溫婉之德。”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高傲。
“駙馬能忍她多年,已是仁至義盡。”
“後來她戰死沙場,也算是死得其所。若不是她死了,駙馬怎會有機會施展抱負,又怎會遇到我。”
我靜靜地聽著。
原來,在柳玉衡口中,我是這樣的人。
我十五歲將他從死人堆裏背出來,用我的口糧喂活了他。
我教他讀書識字,教他兵法謀略。
我把屬於我的軍功分給他一半,隻為了讓他能在軍中抬起頭。
如今,他踩著我的骨血爬上去,還要對新歡說一句,是我逼迫了他。
我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李長樂的下巴。
“死得其所?”
我的手指猛地用力。
李長樂痛呼出聲,手中的錦盒掉在地上。
降書滾落出來。
“你這個蠻子......放開我!”
她拚命掙紮,卻根本撼動不了我分毫。
我看著她嬌嫩的臉龐,聲音冷得像冰。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扭斷你的脖子,讓你的駙馬看著你的屍體哭?”
李長樂的眼淚瞬間滾落下來。
“你不敢!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我鬆開手,嫌惡地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滾出去。”
李長樂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連降書都顧不上撿,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營帳。
帳外傳來柳玉衡焦急的呼喚。
“長樂!你沒事吧?”
我走到帳簾後,透過縫隙看著外麵的雪地。
柳玉衡將李長樂緊緊抱在懷裏,輕聲哄著。
他一邊哄,一邊抬頭看向營帳,眼神裏透著隱忍的屈辱和憤怒。
他此刻一定覺得,我這個草原可汗,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沒關係。
很快,他就會知道,瘋子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