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敬酒環節結束時,我已經累得連小腿肚都在抽筋。
回休息室換敬酒服的路上,沈越一直緊緊牽著我的手。
他的手依舊冰涼。
“然然,今天辛苦你了。”
他幫我推開休息室的門。
“等明天我們就飛去海島,什麼都不管了,好好放鬆一下。”
他在向我描繪著蜜月的美好藍圖。
企圖用這種方式來粉飾車庫裏發生的那場難堪。
我走到梳妝台前坐下,任由化妝師幫我拆掉頭上的發冠。
“海島的酒店訂好了嗎?”
我看著鏡子裏的他。
沈越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躲。
“原本看好的那家滿了,我......我讓小薇幫忙重新看了一家。”
“她之前做過旅遊攻略,比我懂這些。”
他急切地補充。
化妝師的手頓了頓,眼神悄悄在鏡子裏打量了我一眼。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連蜜月酒店都要閨蜜來訂。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兩個要去度蜜月。
沈越似乎也意識到了不妥,趕緊走到我身後,按住我的肩膀。
“我最近腦子太亂了,實在沒有精力去對比那些酒店。”
“你放心,等到了那邊,所有的行程我都聽你的。”
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無名指上的鑽戒。
這是他求婚時買的,款式也是程薇挑的。
“沈越。”
“你到底是不想管,還是覺得有程薇在,你就可以永遠不用長大?”
沈越的臉色變了。
他鬆開我的肩膀,往後退了一步。
“你還在為車庫的事情生氣是不是?”
他提高了音量。
“我都說了我生病了,我隻是需要一個人幫我疏導情緒!”
“你能不能不要總是把人想得那麼齷齪?”
“如果我跟她有什麼,五年前就有了,還會輪得到你嗎?”
這句話一出,休息室裏安靜得可怕。
兩個化妝師對視了一眼,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迅速收拾好東西退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沈越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隻是壓力太大了。”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把臉埋在雙手裏。
“我一想到以後要對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責,我就喘不過氣來。”
“然然,你太完美了,你對我的要求太高了。”
“我害怕我做不到,害怕最後也會像我爸媽那樣,互相指責,把日子過成一地雞毛。”
他又開始了。
用他那套無懈可擊的原生家庭理論,來為自己的懦弱和不負責任開脫。
而在他的這套邏輯裏,我不僅不是受害者,反而成了給他施加壓力的罪魁禍首。
“所以,隻要程薇不給你壓力,隻要她一直縱容你。”
“你就可以永遠躲在她的避風港裏,對嗎?”
我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沈越猛地抬起頭,眼眶又紅了。
“她隻是我的朋友!”
“葉紓然,你非要把我們的新婚之夜搞得這麼難看嗎?”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推開了。
程薇端著兩杯醒酒茶走了進來。
她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房間裏劍拔弩張的氣氛,笑著把茶杯放在茶幾上。
“外麵客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你們倆怎麼還在這裏?”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沈越紅紅的眼眶。
立刻走到他身邊,極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怎麼了這是?好不容易熬過了儀式,怎麼又崩潰了?”
沈越像是個找到了主心骨的孩子。
他緊緊盯著程薇,聲音都在發抖。
“她不理解我。”
“小薇,她覺得我在找借口,她根本不懂我有多害怕。”
程薇轉過頭,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我。
“紓然,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越今天已經超負荷了,你不僅不體諒他,怎麼還刺激他呢?”
“你知不知道抑鬱情緒發作的時候,外界的指責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端起醒酒茶,遞到沈越嘴邊。
“來,喝口熱的,深呼吸,別去想那些讓你焦慮的事情。”
沈越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情緒竟然真的慢慢平複了下來。
我坐在不到兩米遠的梳妝台前,看著我的新婚丈夫,在另一個女人的安撫下找到了平靜。
我突然想起剛認識沈越的那一年。
那時候他剛剛創業,應酬到胃出血,大半夜被救護車拉進醫院。
我在病床前守了他三天三夜。
他醒來的時候,拉著我的手,哭得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
他說:“然然,我從小就沒有一個完整的家。”
“以後,你就是我的家了。”
“隻有你能治愈我。”
那時的他,明明也是個能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把自己的脆弱,精準地切割給了另一個人。
“既然你們這麼有共鳴。”
我站起身,脫下那件繁複的敬酒服,換上了自己的常服。
“那今晚,就讓她陪你吧。”
我拎起手提包,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沈越猛地站了起來。
“你要去哪兒?”
他衝過來拉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
“今天是我們的新婚之夜,你要回哪裏去?”
“你要讓所有人都看我的笑話嗎!”
程薇也急了,跑過來攔在門前。
“紓然,你別鬧了行不行?”
“算我求你了,你看看他現在的狀態,你這一走,他萬一想不開怎麼辦?”
“你到底愛不愛他?”
她用愛情來拷問我。
我看著程薇那張寫滿擔憂的臉,覺得無比諷刺。
“程薇,如果我愛他,就必須忍受他一次次把你當成精神寄托。”
“那這種愛,我寧可不要。”
我用力甩開沈越的手。
沈越踉蹌了一下,撞在了背後的茶幾上。
茶杯摔碎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他呆呆地看著我。
“然然,你變了。”
“你以前不會這麼刻薄的。”
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陌生。
仿佛那個無理取鬧、破壞了這場完美婚禮的罪人,真的是我。
“沈越,我沒變。”
“是你一直活在別人給你編織的夢裏。”
“既然你覺得我刻薄。”
“那你就抱著你的心理醫生,好好過你的下半輩子吧。”
我推開擋在門前的程薇,走進了走廊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