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顧懷安親自登了陸家的門。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青色長衫,手裏沒有名貴珍寶,隻帶了兩盒點心和一卷親手抄寫的經書。
母親看了一眼,臉上的嫌棄幾乎遮掩不住。
“顧大人才入翰林院,俸祿想必不多吧?”
顧懷安神色坦然。
“顧家積蓄不豐,但該給明昭的聘禮,我會盡力籌齊。”
母親輕哼一聲。
“盡力有什麼用?女子嫁人,過的是實實在在的日子。”
我怕她再說出難聽的話,直接將顧懷安請去了偏廳。
隔著一扇竹簾,他沒有立刻談婚事,而是先將一封退婚書放在桌麵上。
“陸姑娘,我今日來,是想親口問你一句。”
“你答應這門婚事,是出自本心,還是被陸大人逼迫?”
我怔住了。
從小到大,沒有人在定下我的事情前問過我願不願意。
父親讓我學琴,我便必須學琴。
母親讓我將院子讓給堂妹,我便隻能搬走。
後來謝家上門提親,所有人都說我命好。
也沒人問過,我是不是喜歡謝臨淵。
顧懷安將退婚書往前推了推。
“若你不願,我今日便帶著它離開。”
“外麵的議論由我承擔,我會說是顧家思慮不周,與你無關。”
他抬眼看我,眸光清正。
“你不必因為離開謝家,就急著再尋一處容身之所。”
我的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謝臨淵與我相識十餘年,卻從未像一個隻見過數麵的顧懷安那樣,認真問一句我的心意。
我將那封退婚書推了回去。
“我願意。”
顧懷安似乎沒有料到,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你想清楚了?”
“顧家貧寒,我如今也隻是七品翰林,未必能讓你過從前那樣的日子。”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錦衣玉食。”
我看著他。
“我隻希望往後有人肯聽我把話說完。”
顧懷安沉默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白玉扣。
玉扣隻有銅錢大小,玉質溫潤,正中雕著一株蘭草。
“這是家母留給我的遺物。”
“原本是一對,另一枚隨她下葬了。”
“這一枚交給你。”
我將玉扣握在掌心,尚帶著他身上的餘溫。
可顧懷安離開後,我回到自己的院子,卻發現庫房大門敞開著。
謝家的管事正在搬運箱籠。
我攔住其中一人。
“這是我的嫁妝,你們憑什麼動?”
謝母身邊的周嬤嬤從廊下走來,將一張賬單遞給我。
“大婚當日,謝家擺了上百桌酒席。”
“姑娘說退婚便退婚,總該補償謝家的損失。”
我掃了一眼賬單。
上麵不僅有婚宴花費,竟還有溫清妤住進謝府後添置衣裳、藥材和首飾的銀錢。
我抬頭看向父親。
“溫姑娘花的銀子,也要從我的嫁妝裏扣?”
父親避開我的目光。
“謝家肯不追究你當眾退婚,已經是寬宏大量。”
“這些身外之物,讓出去便讓出去了。”
母親更是不耐。
“你嫁去顧家,用不著這麼多好東西。”
“若為了銀錢得罪謝家,連你父親的仕途都要受影響。”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忽然失去了爭辯的力氣。
上一世,我將所有嫁妝帶入謝家。
謝臨淵卻在溫清妤死後,將鋪契和田莊盡數送給溫家,說那本就是我欠她的。
原來無論活幾世,他們都能替我找到虧欠溫清妤的理由。
我拿過嫁妝單,將謝家搬走的東西一件件劃掉。
最後隻剩母親留下的舊宅和幾箱尋常衣料。
父親見我不再反抗,臉色終於緩和。
“這才像陸家的女兒。”
我沒有回答。
隻是解下腰間的荷包,將那枚玉扣小心放進去。
他們要拿什麼便拿吧。
等這筆賬清了,我也不欠陸家和謝家了。
我將嫁妝單交給周嬤嬤,隻留下那枚顧懷安給我的玉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