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話音落下,程氏手中動作頓時一停。
她滿臉驚詫地望向程逐,連忙起身,手掌覆在程逐額上,
“這也沒病啊,好端端的說什麼習武?”
說罷,她又有些擔憂道:
“莫不是被什麼販子騙了,說這樣的話。”
聞言,程逐麵色倒是不變。
“娘,您有沒有發覺,近年來世道愈發混亂了。光論咱們慶平縣,這些時日糧價便是瘋漲,前些年足以買到整袋粗糧的價錢,現在連半袋都難尋了。更何況縣城外詭異肆虐,孩兒在酒樓聽朋友所言,前些時日柳禾村那塊,便險些被屠滅個幹淨。所幸有縣府大人親臨,解除詭患,但也死了好些人。”
“那這些與你習武有什麼關係?”
程氏有些不解程逐為何突然從習武聊到了這些。
“娘,這世道亂成這樣,詭異更是壓在我們心頭上,這次禍亂的僅是別的村落,但若是來到我們這裏,那豈不是束手無策,到時連活下去都難。”
程氏心頭一緊,“莫要胡說...老天...老天自會保佑,不會惡劣到那般情況的。”
“若是老天真有這般本事,為何那柳禾村淪落至此,當今世道還有這麼多詭異?”
“別的不多說現在的糧價我們尚能勉強支撐。”
“但若是再漲......”
程逐沒有再說下去,微微停頓,看著程氏手足無措的表情,言語懇切:
“而有能力保全自身,護住家裏的香火,唯有習武。”
“那些大家族都花著大量銀錢供奉著武者,也唯有武者這樣的人物才能對抗詭異。”
這些話都是程逐在路上便已想好的。
他原先一直在糾結,此事是否要告知程氏。
若是不說,程氏也隻當他像往常般,上街當個乞兒。
不過轉念想來,這般‘來曆不清’的銀錢,他也沒理由拿出來了。
隻能自己一人用?
那自己賺的這些銀子,怎麼想,竟都有點無趣。
這樣想著,他倒也不是因見不得程氏勞苦模樣而改變主意。
必然如此。
程氏隻是個婦道人家,哪能想通這般彎彎繞繞,隻覺程逐確實所言有理,心裏也不免跟著焦急起來。
“那可如何是好!”
她可是知道,習武光是拜入武館,就要交那十兩的拜師費。
更逞論後續的藥補,更是一筆巨額開銷。
一時焦急下,她腦中靈光一現,倒還真讓她想到個法子。
“不若...不若去尋你祖父,他那邊應當有多的銀錢。”
“你爹離去前...也為祖宅幫襯不少,想必...此次也應會給些。”
程逐垂眸,隻是輕輕搖頭,“娘,祖父不會不曉得孩兒去當乞兒。”
言外之意,他們母子淪落至乞兒,祖父也未曾幫襯過。
程氏默然。
“娘,實話與您說,那位縣府大人除詭歸來,恰巧與孩兒碰麵,而又正巧看了孩兒一眼,巧兒又巧的是,孩兒的資質不錯,竟被大人看重,得了封免去入門銀錢的推薦信。”
程氏聞言,狐疑地道:“真有這般巧合之事?”
隔壁王二牛騙銀子去看花船,聽其說辭似是也有諸般巧合。
“當時城西許多人都親眼所見,娘您找人問問便知。”
程逐坦然對上程氏的眸子。
清澈而堅定。
程氏心裏終是鬆動了,她想到程逐那番邏輯清晰的話語。
與原先模樣大相徑庭。
短短時日不見,竟就如脫胎換骨般。
放在平日,哪會有這般遠見,不撒潑打滾去找祖父借銀子都算他開竅。
莫不是老天真的開眼了?
心裏盤算了利弊,程氏目光複雜,終是點頭:
“阿逐長大了,很多事也用不著娘來操心,隻是習武艱難,也易遭他人口舌,未練成之前,莫要人前顯聖。”
“孩兒知曉了。”
程逐連連應下。
就在程逐娘倆商討之際。
外界。
慶平縣內城,這處城池最繁華的地段,瓊樓高立,再不見茅草築起的簡陋屋子,路上多是商賈。
在整個內城最中央,一個朱紅色門框屹立,最是顯眼,在其兩側的石墩栩栩如生。
這便是慶平縣的城府。
亦是明麵上縣城的最高勢力。
城府旁,一座砌著紅磚白牆,秀有山水小樹的獨立院落門前。
蕭靖姝捆著長發,眼神複雜,多次邁步,卻遲遲未跨進這座院門。
“哎呦,這不是我們斬詭歸來的蕭大人嗎,不遠數裏,大駕我們這神異司的小小院落,所謂何事啊。”
聽到院落裏熟悉的調侃聲,蕭靖姝光潔的額頭多了抹黑線。
“閉嘴吧你,沈從雲,這裏就你嘴巴最毒。”
知道被發現,她倒也沒再糾結,一步跨過門檻。
說話的是一名棱角分明的中年男子,與蕭靖姝一樣,穿著黑色勁服,隻是在其領角多了抹金紋。
“真是人未至,聲先至啊,還未歸來,我們‘蕭大人’的名聲已是如雷貫耳。”
說話間,沈從雲麵色多了抹敬佩。
然而,少女卻隻是靜立原地,嘴角帶著抹冷笑。
沈從雲誇張的麵容漸漸停住,那敬佩、笑意,都在蕭靖姝譏笑中緩緩消失。
他輕歎一聲,“說吧,這次怎麼回事,斬隻詭拖了這麼久。”
“與你無關。”
蕭靖姝深吸一口氣,踏步就要向屋中走去,那男子卻一步跨出,攔在蕭靖姝身前。
見狀,蕭靖姝嘴角冷笑愈深:
“怎麼,話不管用,忍不住要動手了?”
沈從雲緊蹙眉頭。
“靖姝,我知道你對我們沒能及時趕去而氣惱,不過上麵下了死命令,內城必須有人坐鎮,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大局為重......嗬嗬,你跟你的大局過去吧。”
蕭靖姝眼裏流露不屑。
實際上,內城各大勢力盤踞,多的是修行者供奉,哪真用他們神異司鎮守。
隻不過害怕上麵追責罷了。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東邊屋中出來。
那是一個腰間別著長劍的女子。
她徑直走到兩人身前,抱拳躬身,
“寧竹見過沈大人,見過...蕭大人。”
見到對方出來的一瞬,沈從雲便知不好。
果不其然,下一瞬,蕭靖姝眸子裏多了抹銳利,直勾勾盯著沈從雲,
“好啊,沈從雲,我不過消失兩日,竟連我位置的候補都找好了。”
沈從雲苦笑連連,“不是你想得這般。”
“不是這般是哪般?”
沈從雲微微沉默,忽地瞥了寧竹一眼,“你看什麼看,回去!”
寧竹也知道自己似是有點多餘,連忙告退。
見到女子走遠,沈從雲才抬起頭,目光複雜,
“招此人入伍,不是我的意思。”
“是上麵的意思。”
“你也知道,城府的人早想插人進我們神異司,此次你行動杳無音訊,他們自是迫不及待。”
神異司直隸於朝堂,不歸地方管轄。
這般大的權利,若放平日裏,哪怕知縣,都得對他們恭敬有加,更逞論這般無禮?
實在是大梁動蕩,朝堂自身應接不暇,如何分力去管他們這小小一縣?
所謂的神異司,表麵上權勢滔天,與知縣平起平坐。
實際上早已成了個笑話。
蕭靖姝表情不變,隻是背在身後的指尖忍不住抖了抖,心中莫名湧出一陣悲哀。
大勢力的明爭暗鬥,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隻不過那滿村的百姓,除卻自己,竟無人再去理會。
他們恨不得自己死去接替位置。
可那些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嗎!
這般想著,她重新看向沈從雲,又莫名有些索然無味。
自己這隊長,看似風光,不過一身本事卻無處可用,除卻有些貪生怕死外,倒也算是有幾分身不由己。
“罷了。”
蕭靖姝搖了搖頭,嘴角牽起一抹自嘲:
“此番屬實不該來幫我,倒是我想多了,按你的性子,怕不是連棺材板都為我買好了。”
沈從雲聞言,麵容頓時一僵,訕笑道:
“那怎麼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