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慶雲縣長街。
林芸兒焦急地望著已經開始昏暗的天色,坐立不安。
程逐已經離開接近四個時辰了。
究竟處理哪般事,竟要這麼久。
不會真去找那詭異了吧。
她越想,心裏便越是莫名慌張。
見著還坐在那,顯得悠然自得的陳安,她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若不是這乞兒亂語,程哥兒又豈會真的要去對付那詭異?
詭異豈是那般好對付的?若是一個不留神...
腦海裏想到一番血色場景,林芸兒忍不住身軀輕顫。
陳安隻覺莫名其妙,瞪自己作甚?
他如今家道落魄,身無分文,甚至無家可歸,在這個節骨眼下有人願出銀錢請客吃飯,已是自己的福分,不敢奢求過多。
他的麵容上帶有一絲麻木。
家中至親死去,有家不能回,他怎能不恨。
恨不得用自己的命,讓那詭異千刀萬剮,受盡折磨而死。
隻是奈何這般都無法實現,即便他付出生命,獻出一切,也不過為那詭異,憑空多出一道血食罷了。
連官府的大人都在那裏失去了音訊,他甚至不敢奢求有人能去處理。
這般想著,他眸光無意識遊離,飄向遠處。
殘陽下,血色劃滿蒼穹。
長街上,行人來往,川流不息。
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帶著熟悉的煙火氣。
然而卻就在這煙街小巷之外,那高高矗立的城門前,一道人影卻突兀地擠入了他的視線。
不是這道人影有多挺拔俊朗。
而是在他身後,正拖動著一個龐大推車,顯得引人矚目。
所過之處,行人紛紛讓行,麵露驚恐。
陳安忍不住挺直腰板,死死地看著那推車之上的物事。
似是察覺到陳安的異樣,林芸兒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到那副場景之時,小嘴忍不住張開。
隻見程逐步履緩慢,走在道路的正中間,在他身後的推車上,赫然是一個碩大的屍身,扭曲而詭異,它的四肢被拆解,頭顱猙獰可怖,血跡斑斑。
哪怕明知已死,那股鋪麵而來的腥風亦是讓人心神懼顫。
“程...程哥兒?”
林芸兒似有些難以置信,小手不停揉搓著眼睛。
陳安喉頭上下滾動,看著眼前那熟悉的一張人臉,卻怎麼都無法和記憶中相重合。
程逐自是知曉此番舉動,當鬧得人盡皆知。
不過...
他漸漸站定,看向守城軍官一個個瞪大眸子、四周行人四散躲避的模樣。
嘴角輕輕上揚。
深吸一口氣,他催動自身修為,麵向這繁華的城縣,朗聲道:
“屬下恭賀神異司蕭大人,斬獲柳禾村詭異,凱旋!”
聲音朗朗,如黃鐘大呂,震蕩回響,經久不散。
一時間,所有人皆震驚、沸騰。
對於守護他們身家性命的大人,如今斬獲如此詭異,沒有能比這消息更震人心扉了。
說罷,程逐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此般行事雖是招搖,但無疑結果是好的。
他可以完完全全將金河幫的禍事,轉嫁給身為神異司的蕭靖姝。
他身後無靠山,擔憂金河幫,但身後有著整個縣城的衙門作為依靠的蕭靖姝,卻是不懼。
而她也需要這筆功勞。
皆大歡喜。
唯有默默站在那程逐身後的女子嘴角抽搐,滿臉的局促。
早知此人行事這般高調,當初她說什麼也不同意將這份功勞為其攬下。
想到臨行前,程逐的‘突發提議’,她竟還傻乎乎地同意了。
就為了這麼些功勞?
我不要麵子的嗎?
我悔啊!
“二位大人,您們這邊請!”
守城士兵不敢有絲毫怠慢,以平生最快速度查驗完路引,便匆忙引著兩人入城。
程逐垂眸,將手中的屍身遞給一旁來幫忙的兵官,回頭看向蕭靖姝,
“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快滾!”
程逐回過頭,稍稍加快步子,來到林芸兒兩人身前。
“程大哥...”
林芸兒二人連連起身相迎。
林芸兒雖反應大了些,但很快還是接受了,畢竟先前已是見過程逐以一敵多的場麵。
但陳安卻不同,在他的目光裏,激動、怨恨、釋然、惆悵...多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程逐很難想象,竟能從一張臉上讀出這般複雜的表情。
他的嘴唇翕動著,但卻遲遲開不了口。
程逐剛想說些什麼。
便見陳安“噗通”一聲,已是跪倒在自己身前。
“程哥,你為我解決仇敵,護住了我的父老鄉親,此番恩情無以為報,我陳安,隻能以這條賤命償還。”
說罷,他又是狠狠一磕,驚得身旁的林芸兒手足無措,看向程逐。
程逐麵色不變,但手上動作卻很快,將陳安扶了起來。
“安子,以你我交情,還用這般作甚?況且這狼詭也不是我殺的。”
陳安搖了搖頭,目光堅定。
他心裏敞亮得很,雖說是蕭大人殺的狼詭,但程逐能與其並肩而歸,也足以說明些許問題。
林芸兒倒沒什麼想法,隻覺程逐能與上麵的大人並行,已是了不得的本事了。
“好了,都不用說了,安子你先回去吧,詭異除盡,路上慢些。”
說著,他從兜裏掏出了幾兩碎銀,遞給陳安。
“程哥,這我不能要。”
“莫要矯情,我現在不差這幾兩銀子,反倒是你,若覺不妥,日後還我便是。”
陳安聞言,微微沉默片刻,但還是收下了銀錢。
“程哥,那我便先走了,銀錢日後必會歸還。”
程逐點點頭,看向逐漸走遠的陳安,又轉頭望向林芸兒。
“這桌子飯錢結清了沒。”
“還沒。”林芸兒眸光閃動,愣愣地看著程逐,隻覺眼下的程哥兒無比高大。
程逐輕輕一瞥,“那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結清?”
林芸兒俏臉一僵。
......
天色漸暗,程逐二人回到熟悉的小巷,互相道別後,便各自分別。
程逐輕輕揉搓麵頰,眼底閃過一絲深深的疲憊。
作為一個現代人,親眼見到這麼多死人,近距離接觸被撕咬的殘肢斷臂,殷紅鮮血遍地都是,又怎麼能無動於衷?
隻不過,這般人吃人的世道,若是自己再漏了怯,怕是哪天,自己也要伴地上那枯骨,一齊投胎了。
這樣想著,他終是走到了家門前。
吱呀~
推開木門,昏黃燭火搖曳,卻給了他一絲久違的安穩感。
“阿逐,回來了?”
程氏坐在小桌旁,點著油燈,正像往常般縫補著衣物。
程逐應了一聲,來到程氏身旁,輕輕坐下。
“怎麼這麼晚還在織衣?”
“昨日又多接了兩筆生意,手上活計沒做完,就幹脆忙活到現在了。”
程氏說著,放下手中的活兒,從身上掏出了接近二十文錢,道:
“但也因此多拿了好幾文錢。”
見著程氏明明滿頭汗水,卻依舊帶著笑意的模樣,程逐微微沉默。
糾結了一路的程逐,此刻終是下定了決心,鄭重看向程氏。
“娘,我要去學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