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初八,婚事前一天。
薑府上下忙成一團,紅綢掛滿了前院的廊柱,喜字貼了整整三麵牆。
我坐在房裏,嫁衣搭在衣架上,鳳冠擺在妝台前。
薑音推門進來,懷裏抱著一隻錦盒。
"姐姐,這是霍大哥讓我轉交給你的。"
她將錦盒放在桌上,自己坐到我對麵。
"他說是給你的添妝禮,讓你明天戴上。"
我打開錦盒。
裏麵是一支白玉簪,通體溫潤,簪頭雕著一朵半開的蓮花。
很好看。
但蓮花的花瓣背麵,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音。
薑音的音。
我將簪子放回錦盒,合上蓋子。
"替我謝謝他。"
薑音的目光在錦盒上停留了兩秒,隨即移開。
"姐姐喜歡就好。"
她坐了一會兒,開始幫我整理明天要用的脂粉和首飾。
手法熟練得像是給自己準備過一樣。
"姐姐,我聽說明天皇上也會來觀禮。"
"霍大哥立過軍功,皇上特意賜了恩旨,說要親自為你們的婚事賜酒。"
皇帝賜酒,這是天大的恩榮。
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霍闌是重情重義的將軍,苦等五年的未婚妻終於盼來了最好的歸宿。
這場婚事,不光是十裏紅妝。
更是一個完美無缺的故事。
可故事裏每一個人都在演戲,隻有我是真的在等。
"阿音。"
"嗯?"
"你愛他嗎?"
她整理首飾的手猛地一抖,一支金釵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頭低著,聲音發顫。
"姐姐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他是你的未婚夫,我怎麼會......"
"你在江南同他過了五年。"
我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上元節那晚,我在河邊看到了你們。"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薑音慢慢直起身子,手裏攥著那支金釵,指節發白。
"姐姐,你聽我解釋。"
"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這樣。"
她眼淚很快地湧了出來。
"五年前,爹娘送我去江南外祖家養病,霍大哥正好也在那裏。"
"一開始我們隻是偶然遇見,後來他照顧我,我就......"
她哽咽到說不下去,捂住臉蹲在了地上。
"我知道他是姐姐的未婚夫,我每天都在告訴自己不可以。"
"可是五年,五年啊姐姐,我控製不住。"
她哭得渾身發抖,委屈得好像受了天大的苦。
明明是她占了我的人,和他做了五年夫妻,此刻卻哭得比我還傷心。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母親推門進來,一眼看見薑音蹲在地上哭,臉色驟變。
"怎麼了?"
薑音撲進母親懷裏。
"娘,姐姐都知道了。"
母親的目光轉向我,神情複雜。
有慌張,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打亂計劃的惱怒。
"婉兒,你聽娘說。"
"阿音和闌兒的事,我和你爹確實早就知道。"
"但我們沒有告訴你,是為了你好。"
"闌兒答應了娶你,給你正妻的名分,給你十裏紅妝。"
"他的前程、他的家世,京城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
"你嫁過去,吃穿不愁,受人敬重,比什麼都強。"
她說得語重心長,每一句都是為我好。
可沒有一句問過我,願不願意。
"那阿音呢?"我問。
母親沉默了一息。
"阿音......以後會有別的安排。"
薑音的哭聲忽然頓住了。
她從母親懷裏抬起頭,眼裏的淚還掛著,底下卻閃過一絲驚惶。
別的安排。
什麼安排?
嫁給別人,還是繼續以妹妹的身份留在霍府,做一輩子見不得光的存在?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從來都是霍闌。
名分給我,真心給她。
他們算得很清楚。
"娘,您替我備的嫁衣很好看。"
我站起來。
"但我不穿了。"
母親臉色大變。
"婉兒,你胡說什麼!明天就是大婚,全京城的人都在等著!"
"皇上都賜了恩旨,你現在說不嫁,是要讓薑家滿門都跟著你丟人嗎?"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
薑音拉住母親的袖子。
"娘,你別逼姐姐。"
"都是我的錯,要不然我去跟霍大哥說,讓他親自來勸姐姐。"
讓霍闌來勸我嫁給他,好成全他對她的虧欠。
多完美的安排。
"不用了。"
我拿起妝台上的鳳冠,看了最後一眼。
鑲金嵌玉,流蘇搖曳,是全京城最好看的鳳冠。
我等了五年,等來的不過是一頂替別人戴的冠。
"明天皇上會來觀禮,對嗎?"
母親警覺地看著我。
"你想做什麼?"
我將鳳冠放回妝台。
"娘放心,我不會讓薑家丟人。"
薑音攥著我的袖子,聲音發抖。
"姐姐,你不會破壞大婚的對吧。"
我低頭看著她的手。
那隻碧色鐲子正抵著我的手腕,冰得刺骨。
門外的風將紅綢吹得獵獵作響,滿院的喜字映在窗紙上,紅得刺眼。
我抽回衣袖。
"放心吧,我會如你們所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