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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三月初二,距離婚期還有七天。

繡坊的師傅送來了嫁衣的成品,大紅織金緞麵,鳳尾紋從肩頭蜿蜒而下,針腳細密得看不出接縫。

母親拉著薑音一起來看。

薑音捧著嫁衣,眼眶忽然紅了。

"真好看,姐姐穿上一定很美。"

母親拍了拍她的手。

"你姐姐嫁了,下一個就輪到你。"

"娘也給你挑個好人家。"

薑音搖頭,聲音悶悶的。

"我不急。"

她說這話時,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隻碧色鐲子。

前天我讓她拿回去之後,她又戴上了。

母親沒有注意這些。

她忙著檢查嫁衣的每一處繡工,確保挑不出一絲瑕疵。

這場婚事必須體麵,必須盛大,必須讓全京城的人都看到薑家的風光。

至於這場風光背後藏著什麼,不重要。

下午,霍闌派小廝送來一封信。

信上隻寫了一句話。

"三月初五,我在城南的茶樓等你,有些話想當麵同你說。"

落款是他的名字,字跡端正克製,像他這個人。

我將信折好,壓在硯台下麵。

三月初五那天,我如約去了城南茶樓。

霍闌比我早到,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兩盞茶。

他看見我,起身替我拉開椅子。

"路上冷不冷?"

"還好。"

我坐下來,他將熱茶推到我麵前。

茶是碧螺春,江南的茶。

"婉兒,這些年辛苦你了。"

他開口,語氣誠懇到幾乎讓人挑不出錯。

"五年的時間,你願意等我,我心裏一直記著。"

我端起茶盞。

"你今天約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他沉默了一瞬。

"婚後,我會對你好。"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該有的體麵和尊榮,我一樣都不會少你。"

他說得認真。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履行某種承諾。

可他用的詞是體麵,是尊榮,是該有的。

不是喜歡,不是心悅,不是餘生隻有你。

"霍闌,我問你一件事,你能如實回答嗎?"

他端著茶的手微微一頓。

"你問。"

"這五年,你在哪裏?"

茶樓裏人聲嘈雜,隔壁桌在猜拳行令,樓下有小販吆喝叫賣。

霍闌放下茶盞。

"在邊關。"

"戰事膠著,音信難通,所以一直沒能給你消息。"

他的語氣平穩,沒有絲毫猶豫。

像是這套說辭已經在心裏排練過無數遍。

"邊關。"我重複了一遍。

"那你回京的時候,從哪個方向進的城?"

他眉頭微蹙。

"北城門。"

"可我聽門房說,送聘禮的車隊是從南邊來的。"

"三十幾輛馬車,走的是江南入京的官道。"

茶樓裏忽然安靜了一瞬。

霍闌垂眼看著桌麵,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茶盞。

"聘禮是托江南的商行代辦的,走南邊的路更便捷。"

"我本人是從北城門入的京。"

他抬起頭,目光坦然。

"婉兒,你是不是聽了什麼風言風語?"

"這五年,京城裏說我死了的人不少。你等了這麼久,我不希望你因為外頭的流言再受委屈。"

他說"委屈"兩個字時,語氣裏帶著心疼。

這份心疼真實到我幾乎要信了。

"我沒聽什麼風言風語。"

我將茶盞放回桌上。

"隻是隨口問問。"

霍闌鬆了口氣,神色緩和下來。

"等成了親,我帶你去看看江南的風景。"

"你一定會喜歡那裏。"

他說這話時,目光裏掠過一絲很深的東西。

不是對我的許諾,更像是對另一個人的回憶。

江南的風景,他已經同別人看了五年。

現在再許諾帶我去,像是把別人穿舊的衣裳洗幹淨,疊整齊,重新擺到我麵前。

"好。"我說。

他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幹脆。

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就說定了。"

我也笑了一下。

茶涼了,我沒有再喝。

回去的路上,我繞到城南的布莊。

老板娘認得我,這五年我常來買布料給霍闌做衣裳。

春天做薄衫,秋天做夾袍,冬天做棉氅。

他不在京城,我就按舊時的尺寸做。

五年攢了十幾件,整整齊齊疊在樟木箱子裏,等他回來穿。

他回來那天,我把箱子搬到他麵前。

他打開看了一眼,說了句"你有心了",便讓小廝抬走了。

後來我在他府上撞見他的近侍收拾衣物,那十幾件袍子被疊在最底下,一件都沒穿過。

近侍看見我,有些尷尬地解釋。

"將軍在外頭這些年穿慣了別的尺寸,姑娘做的這些,稍微窄了些。"

窄了些。

五年前他的尺寸做的衣裳,如今穿不下了。

人的身量會變,心也會。

"老板娘,上次裁的那匹月白綢子,還在嗎?"

"在呢,給薑姑娘留著的。"

"不裁了,退掉吧。"

老板娘愣了愣,沒多問,將銀子退給我。

我攥著那幾兩碎銀走出布莊。

以後不用再做了。

五年做了十幾件衣裳,他一件沒穿。

而我連他如今的尺寸都不知道。

可薑音知道。

那天在正廳議婚事,霍闌穿的那件鴉青色袍子,袖口繡著一朵小小的忍冬花。

那是薑音慣用的繡樣。

她做的衣裳,他穿在身上,坐在我對麵,同我商議十裏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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