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初九,天還沒亮,薑府的燈就全亮了。
迎親的隊伍辰時到,八十八抬聘禮從長街排到巷尾,鑼鼓聲震得窗欞發顫。
母親一夜未睡,眼底青黑。
她一進門就把丫鬟全支了出去,反手將門閂落下。
"你嫁過去,日子不會差。闌兒雖然心裏有阿音,但他是個有擔當的人,不會虧待你。"
"你若當眾請皇上取消婚約,薑家和霍家的臉麵都沒了。"
"你爹在朝中的官位,你弟弟明年的科考,全都會受牽連。"
她把所有籌碼都擺到了台麵上。
不是勸我,是綁架我。
"娘,爹的官位和弟弟的前程,跟我嫁不嫁人有什麼關係?"
母親咬了咬牙。
"你不懂。霍家在軍中的根基深厚,你若當眾讓闌兒難堪,霍家不會善罷甘休。"
"到時候遭殃的不是你一個人,是整個薑家。"
她說完,跪了下來。
"娘給你跪下了,婉兒,你就當可憐可憐你弟弟。"
我看著母親跪在地上的樣子。
這輩子,她從沒為我跪過。
薑音生病時,她跪在廟裏求了三天三夜。
父親仕途不順時,她跪在祠堂裏給祖宗磕頭。
如今她跪在我麵前,不是因為愧對我五年的等待,而是怕我毀了他們的體麵。
"娘,你起來。"
我彎腰扶她。
她趁勢抓住我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
"你答應娘,今天乖乖嫁過去。"
我沒有回答。
外麵傳來丫鬟的催促聲。
"大小姐,吉時快到了,該上妝了。"
母親擦掉眼淚,站起來替我整理衣領。
她的動作很溫柔,像真的在送女兒出嫁。
"婉兒,聽娘的話。"
我坐到妝台前。
銅鏡裏的人麵色平靜,看不出任何端倪。
母親親手替我梳頭,一邊梳一邊念吉祥話。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念到第三梳時,她的聲音啞了。
我從鏡中看到她的手在抖。
她是真的怕了。
妝成之後,鳳冠戴上,蓋頭覆麵。
紅紗遮住了我的眼睛,隻能看見腳下一小片光亮。
薑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姐姐,花轎到了。"
她的語氣裏聽不出任何異樣,仿佛昨晚的事從未發生。
我被攙扶著走出房門。
院子裏站滿了人,薑家的親眷、鄰裏的太太、前來觀禮的官眷,都笑吟吟地看著我。
"薑家大姑娘好福氣,等了五年,總算等到了。"
"霍將軍重情重義,這樣的夫婿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嫁妝鋪了十裏長街,全京城都沒見過這排場。"
恭維聲從四麵八方湧來。
每一句都在告訴我,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
花轎到了霍府門前,鞭炮聲震耳欲聾。
霍闌站在府門正中,身披紅袍,英氣逼人。
他伸出手,隔著蓋頭牽住了我。
掌心幹燥溫熱,力道穩當。
像一個信守承諾的丈夫。
可他牽著我的手走進正廳時,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
不是因為緊張。
是因為我右手邊,薑音正站在賓客之中。
我感覺到了他手上那一瞬間的猶豫。
正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朝中的官員、軍中的同僚、京城的名流世家,烏泱泱擠了幾十桌。
最上首的位置,坐著當朝皇帝。
他今天微服而來,隻帶了兩名近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
賜酒的恩旨是他親自下的,這場婚事便是他親自點頭的。
司儀高聲唱禮。
"一拜天地!"
我跪了下去。
"二拜高堂!"
我轉身麵向父親母親,再次跪下。
父親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沉穩。
母親握著帕子,嘴唇緊抿,眼神一直盯著我。
她在怕。
"夫妻對拜!"
霍闌轉過身來。
蓋頭下,我看到他的靴尖對著我,紋絲不動。
我沒有拜。
正廳忽然安靜下來。
司儀以為我沒聽清,又高聲重複了一遍。
"夫妻對拜!"
我站起身,伸手掀掉了蓋頭。
紅紗落地,滿堂嘩然。
霍闌看見我的臉,瞳孔驟縮。
我沒有看他。
我轉身麵向最上首的位置,撩起裙擺,跪了下去。
"民女薑婉,鬥膽請陛下收回賜婚恩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