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複明後,我最想看見的人是謝臨川。
失明的三年裏,他每天牽著我散步,描述街角的花、天邊的雲。
他說等我看得見了,就陪我去雪山。
“你總問雪是什麼顏色,到時候,我帶你親眼看。”
出發前,醫生說我的視力已經恢複,隻是還需要慢慢適應強光。
我瞞下消息,想在山頂給他一個驚喜。
到了觀景台,謝臨川把我安置在長椅上。
閨蜜往我手裏塞了一杯熱水。
“我們去找工作人員,借條毯子,你千萬別亂走。”
可他們沒有走遠。
幾步外,謝臨川脫下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她仰頭吻他,小聲抱怨:
“什麼時候才能不用當著她的麵裝普通朋友?”
他伸手替她擦掉唇上的口紅。
“等她眼睛好了,我就提分手。”
“這兩年,委屈你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過去兩年,他牽著我的手時,另一隻手總是很忙。
他說在回工作消息。
我信了。
雪山很白,陽光很亮。
我看著他們,第一次覺得,能看見真好。
回程時,謝臨川照舊來牽我的手。
我避開了。
“這次不用了。”
“前麵的路,我看得清。”
......
“你確定不用我牽著?”
謝臨川收回懸在半空的手,語氣裏帶著一絲錯愕。
“不用了。”
我握緊手裏的盲杖,往前走了一步。
積雪踩在腳下,發出嘎吱的聲響。
“別鬧脾氣,安安。”
他從身後追上來,想去抓我的手腕。
“醫生說了你還要適應,山上到處是冰,摔了怎麼辦?”
我側過身,他的手落了空。
“我自己可以。”
他站在原地,輕輕歎了口氣。
“行,隨你。小心點。”
語氣裏的耐心一如既往,像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天。
祝星遙從後麵走過來,挽住了謝臨川的胳膊。
她穿著白色的羽絨服,毛領蹭著謝臨川的下巴。
“安安,你慢點走,臨川也是擔心你嘛。”
她的聲音永遠甜軟,像個熱心腸的局外人。
可她的手正隔著布料,輕輕摩挲著謝臨川的手臂。
我戴著厚重的墨鏡,看著他們。
在他們眼裏,我依舊是個隻能靠聽覺感知世界的瞎子。
“走吧,下山。”
我收回視線,轉過身。
到了停車場,謝臨川拉開了越野車後座的門。
“安安,你坐後麵,後座寬敞,不顛。”
過去三年,隻要祝星遙在,我永遠坐在後座。
他給的理由是,副駕駛太亮,風太大,對我的眼睛不好。
我信了。
我扶著車門,坐了進去。
謝臨川轉身走向駕駛室,祝星遙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她坐進去的第一件事,是踢掉腳上的雪地靴,換上了一雙粉色的棉拖鞋。
那雙拖鞋一直放在副駕駛的腳墊下。
尺碼是三十六。
我穿三十八。
我坐在後排的陰影裏,看著她熟練地調整座椅,把椅背放倒到一個舒適的角度。
謝臨川上了車,啟動引擎。
“冷不冷?”他問。
我以為他在問我。
剛想開口,祝星遙嬌嗔的聲音響了起來。
“有點,腳都凍僵了。”
謝臨川沒說話。
我看著他騰出右手,探向副駕駛。
他握住了祝星遙隻穿了襪子的腳,塞進了自己大衣的口袋裏。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頓。
而他的左手,穩穩地扶著方向盤。
“暖氣開大點就好了。”
他笑著說了一句。
“嗯。”
祝星遙靠在椅背上,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
“安安,你冷嗎?”
“不冷。”
我看著前方。
謝臨川的大衣口袋微微鼓起,祝星遙的腳在裏麵輕輕亂動。
他警告性地捏了捏她的腳踝。
祝星遙無聲地笑了。
車廂裏放著音樂,是一首輕快的日文歌。
我記得這首歌。
去年謝臨川說去北海道出差,回來後車裏就一直循環這首歌。
他說是在當地聽到,覺得好聽,就搜下來了。
現在我才發現,祝星遙的手機屏幕亮著,藍牙連著車載音響。
這首歌在她的“最愛”歌單裏。
“安安,晚上雲馳他們說要給你接風,順便慶祝你快複明了。”
謝臨川看著前方的路,隨口提了一句。
“在老地方,‘望江閣’。”
“好。”
“你平時不愛去那種鬧騰的地方,但今天大家也是一片好心,你就當陪陪我。”
“嗯。”
車開了兩個小時,回到市區。
望江閣是個私密性很好的高檔中餐廳。
我們到包間的時候,賀雲馳和段柏宇已經在了。
“喲,咱們的功臣回來了。”
賀雲馳站起來,衝謝臨川擠眉弄眼。
段柏宇走過來,假模假式地把椅子拉開。
“嫂子,快坐,今天這頓專門為你接風的。”
我摸索著拉住椅背,坐了下來。
謝臨川坐在我左邊,祝星遙坐在他右邊。
“點菜了嗎?”謝臨川問。
“點了點了,全是嫂子愛吃的。”
賀雲馳把菜單遞給服務員。
二十分鐘後,菜上齊了。
辣子雞,水煮魚,麻婆豆腐,剁椒魚頭。
滿桌的紅油,刺鼻的辣味在包間裏彌漫。
我胃不好,吃不了辣。
失明的這三年,謝臨川連菜裏放一點胡椒都要親自挑出來。
他總是對朋友說:“安安胃脆弱,你們多擔待。”
今天,滿桌都是重辣。
“安安,今天這魚做得很鮮,你嘗嘗。”
謝臨川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我麵前的骨碟裏。
我看著那塊沾滿紅油的魚肉。
“這是水煮魚。”
“沒有,是清蒸的,廚師可能倒了點醬油,看著顏色深。”
他睜著眼睛,語氣溫柔地撒了一個謊。
祝星遙在旁邊撲哧一聲笑了。
她端起水杯,假裝咳嗽掩飾過去。
賀雲馳也跟著笑。
“嫂子,臨川說得對,這魚可補了,專門給你點的。”
段柏宇在桌子底下踢了賀雲馳一腳,但臉上的笑根本憋不住。
他們四個人,坐在燈光明亮的包間裏,合夥騙一個瞎子吃辣椒。
我拿起筷子。
夾起那塊魚肉。
謝臨川靜靜地看著我。
祝星遙靠在椅背上,等著看好戲。
我手一鬆。
魚肉掉在了桌布上,濺起一小滴紅油,落在了謝臨川昂貴的白襯衫上。
“手滑了。”
我放下筷子。
“我不餓,你們吃吧。”
謝臨川低頭看了一眼襯衫上的汙漬,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沒事,可能你在山上凍著了,胃口不好。”
他扯了張紙巾,擦了擦襯衫。
祝星遙適時地遞上一杯溫水。
“臨川,喝口水,別管她了,她就是脾氣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