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以死者近親屬的身份申請查閱案卷。
工作人員最初不願受理。
直到申訴律師江照微拿出弟弟的死亡證明和保外就醫材料,他們才同意調取部分程序記錄。
正式筆錄上寫著,弟弟在晚上九點二十分完成第一次訊問,並主動承認猥褻孫曉芸。
可酒店保安提供的原始出警登記顯示,弟弟九點四十五分才被警察帶離酒店。
一個還沒有到達派出所的人,卻提前二十五分鐘完成了訊問。
更奇怪的是,案卷目錄中確實登記過兩份手語記錄。
一份共七頁。
一份隻有四頁。
最終裝訂進卷宗的是四頁版本。
七頁版本沒有銷毀記錄,也沒有移交記錄。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我用手機拍下所有材料。
剛走出法院,高誌鵬便給我打來電話。
他語氣關切,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建明哥,孫律師擔心你一個人胡思亂想,我們晚上過去陪你。”
我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蒼白麵孔,輕聲答應。
回到家時,高誌鵬已經在廚房燉湯。
孫曉芸坐在客廳修改頒獎禮的發言稿。
安安從房間跑出來,將一個塑料袋遞給我。
“爸爸,這是叔叔的東西。”
袋子裏裝著那隻銀鐲子。
鐲子摔過一次,邊緣有一道明顯的裂紋。
我鼻子一酸,下意識想把它握緊。
孫曉芸抬起頭。
“我在小川房間裏找到的。”
“安安看見它就做噩夢,不如扔了吧。”
她蹲下來摸了摸女兒的頭。
“有些人雖然死了,可他做過的壞事不會消失。”
安安害怕地往她身後縮了縮。
“爸爸,我不想要壞人的東西。”
心臟像被一隻手生生撕開。
我卻隻是笑了笑。
“好,爸爸扔掉。”
我當著他們的麵,將塑料袋扔進垃圾桶。
孫曉芸眼底最後一絲試探終於散去。
她不知道,半夜所有人睡著後,我又赤著腳走出臥室,把銀鐲子重新撿了回來。
孫曉芸將兩張打印紙遞給我。
“三天後的頒獎禮,主辦方想請你上台說幾句話。”
我低頭看向發言稿。
上麵寫著,弟弟犯罪後,是孫曉芸不計前嫌,陪我熬過最艱難的三年。
她甚至要我當眾感謝高誌鵬。
感謝他當年及時趕到,阻止弟弟繼續傷害孫曉芸。
每一個字,都在踩著弟弟的屍骨替他們鍍金。
“我最近狀態不好,怕念錯。”
高誌鵬立刻坐到我身邊。
“建明哥,沒關係,稿子我已經替你整理好了,到時候你隻要照著念。”
孫曉芸也溫聲勸我。
“這是我職業生涯最重要的一天。”
“你和安安都在場,我拿到這個獎才算圓滿。”
我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我去。”
孫曉芸眼裏露出滿意。
高誌鵬甚至拿出筆,認真替我修改發言稿。
他們大概以為,我仍然是那個遇到事情隻會相信妻子的男人。
我不僅會參加頒獎禮。
還會親手把他們送到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當晚,我將兩版筆錄的時間矛盾、弟弟的探視申請以及保外就醫材料全部交給江照微。
唯獨沒有拿出那段視頻。
在它真正出現以前,我不能允許任何一個環節走漏風聲。
江照微看完材料,沉聲告訴我,這些東西足以向律師協會提出實名舉報。
但想推翻原案,還缺一把能把所有謊言徹底劈開的刀。
我握住口袋裏的存儲卡。
“隻是現在還不能拿出來。”
窗外夜色沉沉。
手機忽然收到頒獎禮主辦方發來的確認通知。
作為獲獎律師家屬,我擁有三分鐘獨立發言時間。
我看著那行字,緩緩笑了。
三分鐘。
已經足夠讓一個金牌律師從雲端跌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