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下班前,我收到公司人事的消息。
去年總部想調我去上海。
升職,加薪,帶一個新的項目組。
當時我隻考慮了一晚上就拒絕了。
因為周淮不想離開這裏。
他說父母年紀大了,他以後得常回老家。
我那時覺得沒什麼。
婚姻本來就要有人遷就。
於是那個本來屬於我的位置,後來給了別人。
人事經理這次隻是隨口問我。
【上海那邊最近又空出一個負責人,你之前不是挺合適的嗎?還考慮嗎?】
我盯著屏幕。
六年前,我為了周淮來到這座城市。
學著吃他喜歡的口味,記周家所有人的生日。
每年中秋陪他回那個我一句話都聽不懂的家。
我從來沒覺得這些叫犧牲。
因為那個時候,他也會在人聲最吵的飯桌湊到我耳邊一句句告訴我。
“奶奶誇你呢。”
“二叔問你喝不喝茶。”
“他們在說小時候的事,跟你沒關係,你不用緊張。”
我以為所謂融入一個家。
就是有人願意牽著你的手,慢慢介紹給你認識。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
在周淮眼裏。
原來我六年沒學會他的家鄉話,是因為我太依賴他。
我回複了人事經理。
【我考慮。】
對麵幾乎秒回。
【真考慮?崗位下個月入職,最晚這周給答複。】
我打了兩個字。
【可以。】
晚上許檸檸準時過來。
她甚至帶了白板。
教到一半,她突然說了句很快的閩南話。
我沒聽懂,她托著下巴問我。
“猜猜?”
我搖頭。
周淮正在旁邊處理工作,我看向他。
可他卻隻是重新低下頭。
“自己想。”
許檸檸笑得更開心了。
“你看,他現在真狠得下心了。”
課程結束後,許檸檸沒有馬上走。
她和周淮坐在客廳裏聊周家訂婚宴的事。
從桌數,到回禮,再到哪些長輩要單獨敬茶。
那些我聽了六年都聽不懂的稱呼,她張口就來。
周淮偶爾還會問她一句。
“這個規矩是不是改了?”
她就笑他。
“你看,最後還得問我。”
我在臥室收衣服,兩個人的聲音隔著門不斷傳進來。
不知道的人聽見,大概真的會以為,他們才是一起籌備婚禮的人。
收拾到衣櫃最下麵時,我翻出一個木盒。
裏麵全是這些年周淮給我寫的小紙條。
【阿嬤=奶奶。】
【食飽未=吃飽了嗎。】
最後一張是六年前第一次回周家時寫的。
字跡已經有些淡了。
【別怕,他們說什麼我都告訴你。】
客廳裏,許檸檸終於準備離開。
臨出門前,她忽然問:
“周淮,你真準備下個月就訂婚啊?”
周淮笑了一聲。
“酒店都看了,還能有假?”
“等她把家裏的話學得差不多,奶奶再把名字補進族譜。”
許檸檸嘖了一聲。
“你要求還挺高。”
周淮沉默幾秒。
再開口時,語氣很淡。
“不是要求高。”
“我就是想讓她知道,以後是她嫁進來,不是所有人都圍著她轉。”
我的手停了一下,原來如此。
當晚十二點,我回了公司那邊最後一封郵件。
【上海崗位,我接受。】
可下一秒,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周淮。
【奶奶說周日再開一次祠堂,到時候把你名字補上。】
【這幾天好好跟檸檸學,別到時候又什麼都聽不懂。】
他就在隔壁書房,卻懶得走過來。
我看了很久,最後回他,【好。】
他大概很滿意,還發來一個揉腦袋的表情。
我關掉聊天框,訂好了去上海的高鐵票。
周日上午,周家人會在祠堂等我。
周淮也會以為,我終於學乖了,會站到他身邊,把那本遲了幾天的族譜補上。
可他不知道。
七點四十分,我要去的不是周家,是上海。
這一次,我不需要任何人替我翻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