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周家回來以後,周淮真的給我安排了“學習計劃”。
每天晚上八點,許檸檸會發二十分鐘語音過來。
從稱呼到家常話,再到祭祖時要用的句子。
周淮把那個表格轉給我。
“每天學一點,不難。”
我問他:“是你讓她整理的?”
他嗯了一聲。
“檸檸土生土長,比我教得細。”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
最後隻回了一個好。
第一晚,我學到淩晨一點。
第二天許檸檸在群裏突然用方言問了我一句話。
我沒反應過來。
她發了個捂臉的表情。
“昨天剛教過哎。”
周家幾個堂弟堂妹跟著發哈哈哈。
周淮也在群裏。
他沒有笑我。
隻回了一句。
“再練。”
很普通的兩個字。
可我看了很久。
六年前,我第一次跟他回家。
二十多個人圍在飯桌上說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
緊張得在桌下死死攥住他的手。
他當時當著所有人的麵把我的手牽到桌上。
“都說普通話。”
“她聽不懂。”
周家人笑他護得緊。
他一點都不覺得丟人。
現在,還是同一群人。
隻是他說的是——
再練。
第三天,周母發來一條語音,讓我周末去試訂婚禮服。
我反複聽了六遍。
隻聽懂時間。
於是按自己理解的地址去了商場。
到了以後才發現,店裏根本沒有預約。
我站在櫃台前給周淮打電話。
響了兩遍,他才接。
背景裏很吵。
我還聽見了許檸檸的笑聲。
“你們在哪兒?”
周淮停了一下。
“老街這邊。”
我怔住。
“媽不是讓我來試禮服嗎?”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許檸檸的聲音已經傳過來。
“阿姨說的是讓我陪她去看禮服料子,順便問嫂子周末有沒有空,不是讓她今天去呀。”
她說完,像是真的有點不好意思。
“是不是我前天教得太快了,把她聽亂了?”
周淮歎了口氣。
“地址發我,我去接你。”
我站在商場門口,忽然問他。
“你明明知道我媽發過語音,為什麼沒告訴我?”
他頓了頓。
“我哪知道你沒聽懂?”
“而且你不能每次聽見家裏話,就先默認我會幫你確認。”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周淮聲音緩下來。
“好了,又不是什麼大事。”
“吃一次虧,下次自然就會多問一句。”
二十分鐘後,他來接我。
副駕駛上放著一隻紙袋。
我認得那個牌子。
是老街一家很難排的糕點鋪。
以前每次回老家,周淮都會給我買。
我心口剛軟了一點。
他卻把紙袋遞到後排。
“檸檸落車上的,明天記得提醒我給她。”
那一點剛冒出來的酸意,忽然又沉了下去。
晚上回家,周淮去洗澡。
他的手機放在桌上,家族群一直跳消息。
我本來沒想看。
直到屏幕亮起時,我看見周母發了一句普通話。
【阿淮,這樣真行嗎?她昨天飯都沒怎麼吃。】
下麵是周淮半小時前的回複。
【媽,你們最近都別主動給她翻譯。】
【她就是知道總有人會接話,才六年都學不會。】
【真聽不懂,讓她自己問。別一看她尷尬就心軟。】
再往上。
二叔發過一句。
【昨晚祠堂那個位置,她差點真把燈放錯。】
周淮回:
【沒事,我看著。】
【總得讓她自己摔兩次,才記得住。】
我盯著那幾行字。
忽然明白為什麼中秋那晚,整桌人都沒有一個人提醒我。
不是大家突然忘了我聽不懂。
他們都知道。
隻有我不知道。
浴室裏的水聲停了。
我把手機重新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周淮從身後抱住我。
他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低頭親了一下我的頭發。
“明天別加班,檸檸過來給你上課。”
我閉著眼睛,很久才說。
“好。”
這是六年來第一次。
他說什麼,我沒有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