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斷裂的筆掉在被單上。
媽媽愣了一下,似乎不相信我會拒絕。
“知潮,你別任性。”
她彎腰去撿,聲音壓得很低。
“這隻是一份內部說明,不會影響你以後生活。”
我看著她。
“不會影響?”
“我以後每一次求職、每一份行業審查,都會寫著我違規下潛、爭搶醫療資源。”
“你是想讓我癱一輩子,還要背一輩子罵名。”
媽媽臉色發白。
“媽媽不會害你。”
“可你已經害了。”
病房裏驟然安靜。
她像被這句話刺中,眼淚掉下來。
“我是你媽媽。”
“我隻是想保住中心。”
“那裏有幾百個人的飯碗。”
“那我的人生呢?”
我盯著她的眼睛。
“為什麼每次需要犧牲一個人,永遠都是我?”
她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
門外傳來敲門聲。
兩名海事調查員站在門口。
媽媽迅速擦掉眼淚,把文件收回包裏。
臨走前,她回頭看我。
“知潮,你冷靜幾天。”
“媽媽之後再來。”
她依舊認為,我隻是在鬧脾氣。
調查員詢問事故經過。
我沒有立即說出全部。
因為周聿還沒來。
潛水腕表雖然把數據上傳到了服務器,可登錄密鑰隻有我的備用設備裏有。
我需要證據。
當天下午,藍灣中心發布了事故通告。
通告稱,我因嫉妒喬雨薇獲得主操作資格,擅自改變下潛路線,最終導致兩人被迫緊急上浮。
喬雨薇接受采訪時,眼睛哭得通紅。
“我不怪知潮。”
“她可能隻是一時接受不了任務調整。”
評論區很快被攻陷。
【原來主任女兒才是害人精。】
【搶不到鏡頭就拿隊友的命開玩笑?】
【還想搶唯一的治療艙,太自私了。】
我的手機被陌生號碼打爆。
有人詛咒我一輩子站不起來。
也有人說,這就是壞人的報應。
媽媽直到晚上才打來電話。
她沒有問我有沒有吃飯。
隻問我為什麼沒有配合中心發布聲明。
“現在輿論對你很不利。”
“你錄一段道歉視頻,承認自己當時情緒失控。”
“等事情過去,媽媽會想辦法替你恢複名譽。”
我看著窗外。
“如果我不錄呢?”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中心不會承擔你的後續康複費用。”
我竟然笑了。
“好。”
媽媽像沒聽清。
“你說什麼?”
“我說,好。”
我掛斷電話,按鈴叫來護士。
“麻煩幫我聯係醫院。”
“我要更改緊急聯係人和醫療授權人。”
護士愣了一下。
“原來的授權人是你母親。”
“現在不是了。”
在簽字欄落下名字時,我的右手仍舊發抖。
可每一筆都寫得很清楚。
李知潮。
從這一刻起。
我的生死,不再交給她決定。
第二天清晨,周聿終於來了。
他眼下發青,手裏拿著一個銀色儲存盒。
“船上的人搜查了你的工位。”
“我提前把備用密鑰帶出來了。”
同行的海事調查員叫許聞。
他把電腦推到我麵前。
“潛水儀的公共後台已經被清空。”
“不過國家觀測服務器存在自動備份。”
我輸入密鑰。
屏幕上,一條條原始記錄重新出現。
下潛深度。
氣瓶壓力。
心率曲線。
上浮速度。
我的最高深度是七十點二米。
喬雨薇是六十九點八米。
她所說的超過七十米,根本不存在。
更重要的是,潛水儀還保留著水下語音。
許聞戴上耳機。
幾分鐘後,他的臉色越來越沉。
裏麵有我要求喬雨薇返回計劃深度的警告。
有她拒絕丟棄樣本的聲音。
還有她搶走我備用氣源時,通信器劇烈摩擦的雜音。
周聿又調出甲板醫療記錄。
我清楚聽見他三次要求我優先進入再加壓艙。
也聽見媽媽三次拒絕。
錄音繼續播放。
韓誌峰問:
“先把她弄走,別拍進直播。”
緊接著,是媽媽的聲音。
“先把她抬走。”
“別讓她毀了今天的直播。”
病房裏沒有人說話。
許聞摘下耳機。
“李小姐,這份錄音一旦公開,藍灣中心就不隻是操作失誤。”
“而是涉嫌隱瞞重大安全事故。”
我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音頻波形。
原來那天,她不是沒看見我。
她隻是不想讓我被別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