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資助了一個山區的孩子十年。

從小學到大學畢業，學費、生活費、衣服鞋子，甚至畢業後的工作，全是我一手安排的。

我把他安排進公司，幫他租房子，給他買車。

不求別的，隻想多個人陪自己說說話。

可最近這孩子的話越來越少，我也隻當是他長大了，不愛跟長輩聊了。

直到這天，我去茶水間接水。

隔著半掩的門，聽見他壓著嗓門打電話：

“那個冤大頭現在還在拚命給我攢錢呢，我都懶得裝孝順了。”

“她沒結婚沒孩子，隻要稍微對她好點，等她兩腿一蹬，這錢還不都是我的？”

我攥著杯子，沒說話，轉身給人事發了條消息：

“試用期考核按規矩辦，不用看我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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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裏的水晃了一下，濺在手背上。燙的。

可這點燙，遠不及心裏的涼。

我沒有推門進去。

轉身，腳步放得很輕，踩著地毯回到辦公桌前，把保溫杯擱下，水麵還在微微顫動。

和我此刻的心跳一樣。

十年。

整整十年。

我裴梔這輩子做過最荒唐的事，就是在一個素不相識的山區孩子身上砸了十年。

初見陸衍那年，他十二歲，瘦得像根竹竿，站在希望工程的宣傳欄旁邊，眼神倔強又膽怯。

他穿著打了補丁的校服，手背凍得皴裂出血口子。

我那會兒剛創業第二年，賺了第一筆像樣的錢，心血來潮去山區捐物資。

他站在教室門口，盯著捐贈箱裏的新書包看了很久，卻始終沒伸手。

我問校長，那孩子怎麼了。

校長歎氣，說他成績好，但家裏窮，爹跑了，娘改嫁了，跟著爺爺奶奶過，下學期可能就念不了了。

我記得自己當時心一軟，當場拍板，學費我包了。

從那以後，每學期開學的轉賬成了固定動作。

學費、住宿費、資料費、生活費，一分不少。

他中考考上縣城最好的高中，我額外轉了一筆錢買新衣服新文具。

他高考考上重點大學，我飛過去參加他的升學宴，他爺爺奶奶拉著我的手哭得老淚縱橫，說我是恩人，是活菩薩。

大學四年，我每月轉三千生活費，過年加五千紅包，換季給他買衣服鞋襪，手機電腦全是我配的。

他畢業那年，我把他從老家接出來，安排進自己公司，從基層做起，薪資開得比同崗位高出兩千。

入職第一周，我幫他租了公司附近的一居室，押一付三全是我出的。

第二個月，他說通勤太遠，我給他買了一輛十五萬的車。

首付八萬，月供他來還。

結果月供也是我轉給他的，每個月準時到賬，比鬧鐘都準。

我以為自己在養一個知恩圖報的孩子。

多可笑。

我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報表，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辦公室外麵，陸衍的工位隔著玻璃牆，角度剛好能看見他。

他正翹著二郎腿刷手機，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偶爾低頭回幾條消息，手指飛快地敲著屏幕。

那個笑容我太熟悉了，每次見我，他都這麼笑，乖巧、溫順、恰到好處。

“裴姨，您今天氣色真好。”

“裴姨，這個項目我加了一晚上班，您看看方案行不行。”

“裴姨，天冷了，我給您買了暖手寶。”

裴姨。

叫得多親熱。

我扯了扯嘴角，低頭打開手機銀行，翻出這十年的轉賬記錄。

一筆一筆，密密麻麻，從最初的三千五千，到後來的三萬五萬。

粗略一算，光是直接轉賬就超過八十萬。

加上買車、租房、買東西、過年紅包，破百萬輕輕鬆鬆。

一百萬。

我每個月房貸一萬二，日常開銷能省則省，午飯經常在公司食堂對付，衣服換季才買，護膚品用的都是平價品牌。

而我在他身上砸了一百萬。

手機震了一下，人事總監周姐發來消息：“裴總，陸衍的試用期還剩兩周，需要走正常考核流程嗎？”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回複：“按規矩辦，不用看我麵子。”

發完這句話，我把手機扣在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既然是冤大頭，那就從今天開始，不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