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將亮時,我終於寫完最後一遍《長生經》。
九十九卷經文堆滿長案,其中十餘卷沾著血跡。
我起身時雙腿早已麻木,眼前一黑,險些栽進未熄的燭台。
守殿侍衛用冷水潑醒了我。
“封號宴快開始了,公主不能誤了三殿下的吩咐。”
我抱起經卷,一步步走向永寧宮。
雙臂稍一用力,紗布下的血泡便接連破裂,血水沿著指尖滴在雪地上。
永寧宮裏燈火通明,滿殿賓客正在向她賀喜。
謝臨川則坐在她身側,替她擋下敬來的酒。
我抱著經卷進門時,絲竹聲戛然而止。
蕭承乾看見我滿身血汙,眉頭立刻皺起。
“今日是永寧的好日子,你非要穿成這樣來壞她興致?”
我沒有解釋,隻將九十九卷經文放到蕭承玉麵前。
“你要的,一遍不少。”
蕭承玉低頭看見我開裂的手指,神色微微一僵。
永寧卻先抽出最上麵的一卷。
她展開經文,看見被血染紅的名字,臉色驟然發白。
“姐姐,你為何要用血寫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在咒我?”
她驚慌鬆手,經卷落進旁邊的鎏金火盆,頃刻燃燒起來。
我伸手去撈,永寧卻像受驚般後退,撞翻了整摞經卷。
紙頁散了一地,被賓客踩得皺爛不堪。
她眼淚滾落,躲到三皇兄身後。
“三哥,姐姐是不是還在怪我?”
蕭承玉下意識護住她,冷聲看向我。
“不過讓你抄幾遍經文,你便故意用血嚇她?”
我抬起雙手。
紗布早已被鮮血浸成暗紅,十指凍得青紫,連彎曲都做不到。
“墨凍住了,傷口也裂了。”
“我沒那麼多血,專程拿來嚇她。”
蕭承玉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快步上前扣住我的手腕,指尖剛觸到脈搏,眉心便猛地收緊。
“為何氣血虛成這樣?”
我抽回手。
“我自幼習武,身子堅韌,不過熬一夜、抄九十九遍經文,哪裏值得三皇兄費心。”
這是他們逼我代嫁時親口說過的話。
如今原樣奉還,蕭承玉張了張嘴,竟沒能出聲。
永寧忽然輕呼一聲,捂住胸口軟軟倒下。
“永寧!”
四位皇兄同時轉身。
蕭承玉立即鬆開我的手,將她抱起。
蕭承乾命人傳太醫,蕭承戟驅散賓客,蕭承硯小心摘下她頭頂沉重的鳳冠。
方才那點遲來的擔憂,頃刻便從他們臉上消失。
無人再看我一眼。
我踩過散落滿地的經文,獨自離開永寧宮。
身後傳來蕭承玉急切的聲音。
“隻是受驚,服下安神藥便好了。”
我回到昭華宮,反鎖殿門,拆開已經與血肉黏在一起的紗布。
銅鏡裏的女子臉色青白,雙臂布滿破裂的水泡,後背的燒傷也已經發黑。
從櫃中取出三皇兄多年前送我的藥箱。
十二歲那年,我隨二皇兄出獵,被刺客擄走三日。
三皇兄找到我後,紅著眼在藥箱夾層藏了一瓶封喉散。
他說若日後再落入絕境,受盡折辱也無人來救,至少能由我自己決定結局。
那時我抱著他哭,說有四位皇兄在,我永遠不會用到它。
如今,也好,便用它送我回家。
門外傳來送嫁嬤嬤的稟報。
“殿下,明日卯時啟程,請您更衣上轎。”
我握緊毒瓶。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