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時,昭華宮裏彌漫著燒傷藥的氣味。
我的雙臂和後背纏滿紗布,稍一動彈,焦灼的皮肉便撕扯著疼。
四皇兄蕭承硯坐在床邊,手中握著一枚白玉長命鎖。
那是我八歲生辰時,他親手雕給我的。
背麵還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願歲歲長命百歲。
見我睜眼,他眼底閃過一絲喜色,很快又沉下臉。
“永寧聽說你醒了,讓我把長命鎖還給你。”
三年前永寧落水染病,蕭承硯說她命弱,擅自從我頸上摘走長命鎖,戴到了她身上。
我哭著追了三條宮道,他隻讓我懂事些。
如今這東西回來,像是永寧施舍給我的恩典。
我接過長命鎖,抬手扔進炭盆。
蕭承硯猛地撲過去,徒手將它抓出。
掌心剛愈合的劍傷再次裂開,又燙出一片焦紅。
“這是我替你雕了三個月的東西!”
“你以前睡覺都不肯摘,如今說燒便燒?”
我平靜地看著他。
“你既然送過別人,它便不是我的。”
“別人戴過的東西,我嫌臟。”
蕭承硯眼底的心疼化作震怒。
“永寧好心歸還,你何必羞辱她?”
三皇兄端藥進來,恰好聽見這句話。
“昭寧,你越來越不知好歹。”
“永寧為了替你求平安,昨夜在佛堂守了整整一個時辰。”
我輕笑:“一個時辰,真辛苦她了。”
蕭承玉臉色徹底冷下去。
“既然你瞧不上她的心意,便替她抄完九十九遍《長生經》。”
“明日封號宴前送到長明殿,一遍也不許少。”
蕭承硯看向我纏滿紗布的雙臂。
“她的手傷成這樣,如何握筆?”
“方才扔長命鎖時,不是還有力氣?”
蕭承玉把藥碗重重放下。
“她若真知道疼,便不會一次次拿命逼我們。”
我掀開被子下床。
衣料擦過傷處,紗布很快洇出血色。
蕭承玉的目光停了一瞬,卻沒有收回命令。
“好,我抄。”
我端起桌上的藥,盡數倒進枯萎的花盆。
“多謝三皇兄救命,不過以後不必了。”
蕭承玉冷笑。
“若不是怕你死在和親前,壞了兩國盟約,本王根本不會管你。”
長明殿廢棄多年,窗紙破損,四麵漏風。
九十九卷空白經紙已經整齊擺在案上,旁邊隻有一方凍硬的墨。
老嬤嬤想替我添隻炭盆,卻被守門侍衛攔下。
“三殿下說,祈福貴在誠心,不得貪圖安逸。”
我沒有為難他們,隻坐到冰冷的蒲團上,親手研墨。
手指每轉動一次墨錠,手臂的傷口便被牽扯一次。
寫到第十遍,紗布已經被血浸透。
寫到第三十遍,凍僵的手指再也握不穩筆,墨汁濺汙了半張經紙。
侍衛立即抽走那一卷。
“三殿下有令,寫壞的不算。”
我重新鋪紙,從頭再寫。
窗外夜色漸深,永寧宮的絲竹聲卻順著風傳來。
今夜四位皇兄都在陪她試宴席、挑首飾,唯恐她大婚前受半點委屈。
而我伏在他們為我挑選的經卷上,用開裂的手,一筆一畫祝她長命百歲。
筆尖顫抖著劃過紙麵,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將“永寧”二字染得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