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天夜裏下起了大雨。
雨水從破損的瓦縫裏滴下來,砸在搪瓷盆裏。
滴答,滴答。
奶奶一連擺了五個盆,還是有水落在床邊。
她把唯一沒有漏雨的裏側讓給我,自己抱著被子坐在床沿。
“寧寧,你睡吧,奶奶不困。”
我沒有躺下。
上一世,每逢雨天,她也這樣守著我。
她說老人覺少,其實是怕屋頂的碎瓦掉下來砸到我。
後來奶奶患上肺病,爸爸卻說城裏的醫院太貴,讓她在鎮衛生院隨便開點藥。
她死前一直拉著我的手道歉。
她以為是自己沒本事,才讓我吃了十八年的苦。
可真正欠我的,從來不是她。
我爬下床,把被子披在她肩上。
“奶奶,我們一起睡。”
她愣了一下,紅著眼摸了摸我的頭。
等奶奶睡熟後,我才輕輕起身。
按照前世整理遺物時的記憶,我搬開床尾的舊木箱,從最底下摸出一個鐵皮盒。
裏麵裝著幾張泛黃的存折,還有一遝被塑料袋包好的文件。
最上麵就是拆遷補償協議。
我屏住呼吸,一頁頁往後翻。
被拆遷房屋的地址,正是這座老宅。
安置人口一欄寫著五個人。
爸爸、媽媽、弟弟、我,還有奶奶。
可我們家明明隻有四口。
上一世我直到奶奶去世才知道,他們為了達到分房標準,提前把奶奶的戶口遷了回來。
最終一共拿到三套房。
市中心的新房歸了弟弟。
另一套由父母共同居住。
最後那套掛在我的名下,卻在我不知情時被他們賣掉。
我翻到安置明細,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三號安置房。
受益人:周寧。
原來這一次,那套房還沒有賣出去。
我將協議重新包好,又從中抽出一張聯係人登記表。
表上有一個名字。
沈秋。
她是奶奶娘家那邊的遠房表姨,也曾參與這片老城區的拆遷登記。
前世奶奶葬禮上,沈秋看見我住在老宅,曾驚訝地問過一句:
“你父母不是用你的名額拿了一套房嗎?”
可那時房子早已轉手。
所有手續又都是父母以監護人的身份辦的。
我連錢去了哪裏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給奶奶買止咳藥,去了村口的小賣部。
公用電話擺在櫃台邊。
我踩上板凳,將寫著號碼的紙展開,按下一串數字。
電話響了許久才接通。
“你好,哪位?”
我握緊聽筒。
“沈表姨,我叫周寧。周國良是我爸爸。”
對麵安靜了一下。
“周寧?你怎麼會給我打電話?”
“我想請你幫我查一套房。”
我報出協議上的編號。
沈秋沒有立即答應。
她問我從哪裏看到的,又問爸爸媽媽知不知道。
我隻說了一句話。
“他們說離婚了,把我和奶奶留在老宅,可我在協議上看見,他們的婚姻狀況寫的是已婚。”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沈秋的語氣頓時嚴肅起來。
“你先別把協議交給任何人,我今天就去查。”
我放下電話,抬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口袋裏的戶口簿沉甸甸的。
這一世,我不會再等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