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拆遷款到賬那天，父母把兩把鑰匙放在我和弟弟麵前。

一把掛著奧特曼鑰匙扣，是市中心的新房。

另一把係著紅繩，據說是爸爸離婚後分到的小公寓。

媽媽說，她和爸爸過不下去了，讓我們姐弟各選一把鑰匙，跟一個人生活。

弟弟哭著抱住媽媽，拿走了新房鑰匙。

我怕爸爸一個人孤單，主動拿起了剩下的那把。

可爸爸沒有帶我去什麼小公寓。

他把我送進奶奶留下的漏雨老宅，隻留下一句：

“等爸爸安頓好，就來接你。”

這一等，就是十八年。

直到奶奶病逝，我整理她的遺物，才從拆遷協議裏得知，父母從未離婚。

他們用我的戶口多分了一套房，又把房子賣掉，給弟弟交了留學費用。

那把所謂屬於爸爸的鑰匙，甚至連鎖都打不開。

他們從沒想過帶走我。

隻是需要我親手拿起那把鑰匙，好證明被留下是我自己的選擇。

再睜眼，兩把鑰匙重新擺在桌上。

弟弟緊張地問我：

“姐姐，你要哪一把？”

我把鑰匙全部推到他麵前，轉身拿起奶奶壓在枕頭下的戶口簿。

“都給你。”

“我不要房子，我要帶奶奶走。”

......

屋裏安靜了幾秒。

爸爸先反應過來。

他盯著我手裏的戶口簿，眉頭一下皺緊。

“周寧，誰讓你亂翻奶奶東西的？”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

隻要我碰到不該知道的秘密，他就會先擺出父親的威嚴，讓我以為犯錯的是自己。

我抱緊戶口簿，仰頭看他。

“它壓在奶奶枕頭下麵，我沒有亂翻。”

媽媽走過來，臉上仍掛著笑。

“寧寧，你還小，帶不了奶奶。”

“奶奶身體不好，住慣了老房子，搬進城反而不適應。”

她伸手來拿戶口簿。

“聽話，把東西交給媽媽。”

我後退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笑容也淡了。

弟弟周凱沒看出氣氛不對。

他把掛著奧特曼的鑰匙攥得緊緊的，興奮地問：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去看新房？我的房間是不是最大的？”

媽媽立刻轉頭哄他。

“當然。”

“朝南的那間給你，媽媽還給你訂了新的書桌。”

爸爸也露出笑容。

“等會兒就帶你去。”

他們說得自然極了。

仿佛剛才口口聲聲要離婚的人，不是他們。

我低頭看向那把係著紅繩的鑰匙。

上一世，我就是拿著它上了爸爸的車。

一路上，他告訴我，小公寓雖然不大，卻是屬於我們父女的新家。

可車開到老宅門口後，他隻把我的行李扔下來。

我站在泥地裏追了很遠，哭著問他什麼時候來接我。

他隔著車窗朝我揮手。

那一走，就是十八年。

現在想來，他那時一定很高興。

因為我主動選中了他們為我準備的結局。

“寧寧。”

奶奶扶著門框走出來。

她剛喝過藥，臉色有些灰白。

“你說要帶奶奶走，是什麼意思？”

我跑過去扶住她。

“奶奶，我們不住這裏了。”

爸爸沉下臉。

“胡鬧。”

“你一個十歲的孩子，能把她帶到哪裏去？”

“再說，這房子是你奶奶的家，她憑什麼跟你走？”

我抬眼看他。

“那我呢？你不是說，我跟你生活嗎？”

爸爸神情微僵，很快又恢複鎮定。

“爸爸最近要處理搬家的事，顧不上你。”

“你先陪奶奶住一陣子，等我收拾好小公寓，自然會回來接你。”

又是同樣的承諾。

上一世，我信了一年又一年。

奶奶也替他圓了一次又一次。

後來她不再說“爸爸快來了”，隻會趁我睡著時偷偷抹淚。

“好。”

我答應得很幹脆。

爸爸準備好的訓斥反而沒了用處。

他狐疑地打量我。

“你真願意留下？”

“願意。”

媽媽鬆了口氣，牽起弟弟。

一家三口迫不及待地朝院外走。

司機幫他們把新買的行李搬上車，卻沒有一件屬於我和奶奶。

臨上車前，爸爸又折返回來。

他從錢包裏抽出五百塊，放到奶奶手中。

“媽，這些錢你先用。”

“寧寧不懂事，您別聽她瞎鬧。”

奶奶捏著那幾張鈔票，嘴唇動了動。

“國良，你不是說帶寧寧一起住嗎？”

爸爸避開她的視線。

“等我安頓好再說。”

說完，他掃了一眼我懷中的戶口簿。

“還有，拆遷那些事太複雜。”

“寧寧年紀小，你千萬別告訴她。”

車門合上。

弟弟趴在車窗邊，開心地朝我揮動那把奧特曼鑰匙。

汽車很快駛離老宅。

這次即使我沒有拿起那把紅繩鑰匙，他們也從沒打算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