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家下聘那日,娘讓我穿沈寶珠不要的舊裙子。
“你是替她嫁,不宜張揚。”
水紅色的裙腰窄了兩寸,袖口還沾著她打翻的墨。
我走進前廳時,沈寶珠正穿著我繡了半年的嫁衣。
金線繡成的並蒂蓮,從裙擺一路開到腰間。
去年冬天,我繡得眼睛紅腫。
謝懷川握住我的手說,等我穿上這件嫁衣,他要親自來接我。
如今,他站在沈寶珠身邊,替她整理衣領。
“果然更適合你。”
娘將聘禮單推到我麵前。
上麵沒有我的名字,隻寫著沈家長女。
族譜上,沈寶珠才是父親承認的長女。
若顧家二公子病死,守寡的是我。
若顧家日後得勢,名分卻可以隨時換回沈寶珠。
他們連我的後半生,都做成了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父親把筆塞進我手裏。
“按手印。”
“我若不按呢?”
娘一掌拍在桌上。
“你妹妹好不容易尋到稱心的婚事,你非要毀了她才甘心?”
父親也冷下臉。
“顧家送來三千兩聘金,正好能補綢緞鋪的虧空。”
原來他們知道鋪子有虧空。
隻是上一世,填窟窿的人一直是我。
這一世,他們便想用我的婚事來填。
謝懷川握住我的手,將拇指按進紅泥。
“明月,別讓我難做。”
他的掌心正好壓在昨日的燙傷上。
水泡裂開,血混進紅泥,在婚書上落下一枚暗紅色的手印。
父親立刻收走婚書。
“這才對。”
我盯著那枚手印。
十二歲時,父親握著我的手,在族譜上按下第一個印。
他說,每一個紅手印,都是沈家欠我的。
十八個印,換我一生安穩。
如今,第十八個還沒有按下,他們卻先用我的血賣掉了我的一生。
沈寶珠忽然摘下腰間的玉佩,扔在地上。
那是祖母臨終前留給我的東西。
“顏色太舊,我不喜歡。”
玉佩摔成三塊。
我俯身去撿,謝懷川卻先一步踩住其中一塊。
“不過是一塊舊玉。”
“明日我給你買新的。”
他的鞋從碎玉上碾過。
玉上的明月紋,被踩掉了半邊。
我把碎玉收進袖袋。
這一刻,我對他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
傍晚,父親鎖了我的房門。
他說顧家婚事未定,怕我跑出去丟人。
我坐在黑暗裏,聽見他們在院中分那三千兩聘金。
沈寶珠要新首飾。
娘要翻修她的院子。
父親說剩下的給謝懷川鋪路。
沒有一個人想起,被賣掉的人還沒吃晚飯。
夜深後,窗欞響了兩聲。
姑母的管事從縫隙裏遞進一把鑰匙。
“姑娘,明日還走嗎?”
我打開門鎖,將十七間鋪子的賬冊裝進木箱。
“走。”
“天塌了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