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顧言終於回了家。
不是來看我。
他要把我的東西清出去,讓宋雨搬進來。
衣櫃裏的衣服被他一件件扔上床。
藍色標簽、語音藥盒、康複卡片,全混在一起。
他從抽屜深處翻出一本相冊。
那是我失讀後做的識人練習。
照片旁邊貼著語音按鈕。
按一下,就會有人念出照片裏的人名。
顧言隨手按到了我們的結婚照。
我的聲音從按鈕裏傳出來。
“顧言,我丈夫。”
停了兩秒,又重複一遍。
“顧言,我最愛的人。”
顧言的手指僵在按鈕上一瞬。
宋雨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嫂子那時候連你的名字也認不出來嗎?”
“怎麼可能。”
顧言把相冊合上。
“她要是真認不出來,怎麼每天都能從通訊錄裏找到我?”
我找得到他,是因為我把他的頭像換成了紅色。
通訊錄裏隻有一個紅色頭像。
為了記住“顧言”這兩個字,我每天對著他的名字練幾十遍。
有時練到頭疼嘔吐,第二天睜眼,那兩個字還是一團陌生的線。
醫生說恢複需要時間。
顧言卻說,我演得越來越上癮。
相冊從床沿掉下去。
夾層裏滑出一張彩超單。
上麵貼著一枚語音貼。
宋雨彎腰想撿,顧言先踩住了。
“別碰,臟。”
他把彩超單和相冊一起扔進紙箱。
語音貼被撞了一下,自己響了。
是我錄下的聲音。
“寶寶十二周了。醫生說他會動,隻是我還感覺不到。”
“顧言今晚沒來。他說宋雨剛回國,找不到住的地方。”
“沒關係,下次產檢,我再請他陪我。”
屋裏沒人說話。
顧言彎腰按停錄音。
宋雨臉色僵了一下,“嫂子還挺喜歡記日記。”
“不是日記,是留證據。”
他把紙箱封上。
“她早就想拿孩子和失讀症控訴我。”
宋雨看著那隻紙箱。
“顧言,嫂子那天真的流產了?”
“流產的是她,害死孩子的也是她。”
顧言將膠帶扯得刺耳。
“醫生讓她臥床,她非要起來找手機。她自己不聽話,出了事就怪我沒陪著。”
我站在那張彩超單旁邊。
那天護士把我扶回床上後,我沒再下來過。
我摔下床,是因為大出血時身體抽搐。
門鈴響了。
門外是陳靜。
她穿著一身黑衣,眼睛腫得厲害。
顧言擋在門口。
“蘇晚呢?”
陳靜看著他,像是沒聽懂。
“你問誰?”
“她鬧到現在,不就是等我問這句話嗎?”
“讓她出來。離婚協議簽了,我沒時間陪她演。”
陳靜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顧言被打得偏過頭。
宋雨驚叫一聲。
“你幹什麼?”
陳靜的手一直在抖。
“蘇晚在醫院按了七次呼叫鈴。”
“給你打了十一個電話。”
“她看不懂你發的消息,不知道你讓她別煩你。”
“她躺在地上流血的時候,還攥著手機等你回來。”
顧言摸了摸嘴角。
“這些話是她教你說的?”
陳靜的眼淚掉下來。
“對。”
“她還教我替她辦死亡證明,替她選骨灰盒,替她通知那個直到她死都沒出現的丈夫。”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門禁卡,砸在顧言胸口。
“你不是認定她在演嗎?”
“跟我去看看。”
顧言捏著門禁卡,臉上沒有害怕,隻有被拆穿把戲前的厭煩。
“好。”
“我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什麼時候。”
四十分鐘後,他站在殯儀館的告別廳外。
電子屏上滾動著一行白字。
顧言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停。
“弄得還挺像。”
他推開門。
白色菊花鋪滿大廳。
正前方立著一幅蓋著黑布的遺像。
工作人員看見陳靜,走到遺像旁。
“家屬都到齊,可以開始遺體告別儀式了。”
陳靜盯著顧言。
“看看吧,她是不是還在和你鬧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