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震發生時,我和繼母帶來的女兒宋棠同時被困在坍塌的隔間裏。
橫梁卡在我倆中間,撬開一頭,另一頭就會被徹底壓實。
身為骨科主任的父親趕到現場,看了一眼我們的位置,毫不猶豫指向宋棠:
“先救她,我女兒天生痛覺缺失,她感覺不到疼,能多撐一會兒。”
橫梁撬起的瞬間,另一端砸下來,我聽見自己左臂骨頭斷裂的聲響。
我沒有哭,沒有喊,不是因為不疼。
是真的感覺不到。
哥哥抱起宋棠往外衝,路過我時低頭看了一眼:
“你連眉頭都沒皺,說明傷得不重,等第二批擔架。”
未婚夫最後一個出現,他扯下西裝外套裹住宋棠還在發抖的肩膀:
“棠棠痛得一直在哭,你好歹是學醫的,自己先做個簡易固定。”
沒有人注意到,我的小臂已經被砸的血肉模糊。
碎骨刺穿了橈動脈,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不怕痛。
可我的血,和所有人一樣,流幹了就會死。
......
“裴宴,我的手在流血。”
我靠在冰冷的殘磚上,用僅剩的右手按下重撥鍵,手機貼在耳邊,聲音因為失血而發飄。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急救警報聲,裴宴的聲音透著明顯的煩躁。
“江黎,你連撒謊爭寵都不挑時候嗎?”
“棠棠的腳踝被碎石壓腫了,痛得快暈過去了,你知不知道創傷後應激障礙有多嚴重?”
“你沒有痛覺,就算胳膊斷了也不過是看著嚇人,安靜待在那等救援,別再打電話占線了。”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
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我身下的廢墟。
我的左小臂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白色的尺骨和橈骨徹底斷裂,刺破了皮肉,直直地暴露在空氣裏。
那根砸下來的橫梁,重達數百斤。
父親為了救宋棠,指揮救援隊強行撬起橫梁的右側。
杠杆原理。
右側抬高的瞬間,左側的重量成倍疊加,精準地砸在我的左臂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很沉悶,像是一截枯木被放進粉碎機。
我確實感覺不到疼。
痛覺缺失症,一種罕見的基因突變,讓我從小就對疼痛免疫。
可這不代表我不會死。
橈動脈被碎骨徹底割破了。
血流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像擰開了一半的水龍頭,順著我的指尖,滴答,滴答,砸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彙聚成一灘暗紅色的水窪。
我試圖自救。
我是醫學生,父親是全市最好的骨科主任。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動脈出血如果不加壓止血,人在半小時內就會休克。
我用牙齒咬住襯衫的下擺,右手用力去撕。
布料太韌,血又太滑。
我的手指沾滿了自己溫熱的血液,黏稠得根本使不上力。
好不容易撕下一條布條,我試圖在左臂上端打一個止血結。
可是單手操作太難了。
布條繞過胳膊,我用牙齒咬住一端,右手拚命往外扯。
滑脫。
再扯。
再次滑脫。
血液流失帶走了我身體裏的溫度,我的指尖開始控製不住地發抖。
視線漸漸變得有些模糊。
在視野邊緣,我好像看到了八歲那年的父親。
那時候,我剛查出痛覺缺失症不久。
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塊碎玻璃,玻璃渣紮進了腳心,我卻毫無察覺,踩著一地的血印子在客廳裏走。
父親發現後,嚇得渾身發抖。
他一把將我抱起來,衝進浴室,用溫水小心翼翼地衝洗傷口,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我的腳背上。
“黎黎不怕,爸爸在。”
“我們黎黎感覺不到疼,多可憐啊,以後要是受了傷,連呼救都不知道。”
“爸爸向你保證,以後爸爸就是你的痛覺神經。”
“隻要爸爸在,絕對不讓任何人、任何東西傷害你分毫。”
那時的父親,連給我挑玻璃渣的手都在抖。
他曾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壁壘。
可就在十分鐘前,也是這雙手,毫不猶豫地指著宋棠,對救援隊下達了指令。
“先救宋棠,把橫梁往左邊壓。”
往左邊壓。
壓的,是我的命。
冷。
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開始順著脊椎往上爬。
我放棄了用布條打結,哆嗦著摸下無名指上的訂婚戒指。
那是裴宴上個月剛給我戴上的。
我把戒指套進布條,試圖做成一個簡易的絞柱止血帶。
就在這時,廢墟外傳來了腳步聲。
是繼母林婉的聲音。
“這邊的廢墟好像還沒清理幹淨,不知道還有沒有危險。”
我眼睛亮了一下,用盡全身力氣,把手裏的半塊碎磚敲向身邊的鐵管。
當,當,當。
“林阿姨......”
我的聲音很微弱,但在死寂的廢墟裏,那金屬敲擊的聲音足夠清晰。
外麵的腳步聲停頓了一下。
林婉的聲音隔著幾層預製板傳進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冷漠。
“江黎,你安靜點,別製造噪音幹擾救援隊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