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院的風很冷。
我把雙手泡在冰涼的井水裏,機械地用刷子刷著那塊羊毛地毯。
水麵上倒映著我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鼻腔裏突然湧起一股熟悉的腥甜。
我熟練地仰起頭,用手背死死捂住鼻子。
鮮血順著指縫溢出來,滴在地毯上,很快被冷水衝刷得一幹二淨。
胃癌晚期並發嚴重的凝血障礙。
醫生說,我最多還有半個月的時間。
“聽聽。”
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林語披著一件羊絨披肩,手裏端著一個精致的瓷碗,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我讓張媽燉了燕窩,你洗完地毯過來喝一點吧。”
她走近了幾步,眼神裏滿是無辜的同情。
“爸爸媽媽隻是脾氣急了些,畢竟我身體不好,他們太緊張我了。”
“你別怪他們,其實他們心裏也是有你的,昨天爸爸還說要給你買幾件新衣服呢。”
我看著她手裏那碗熱氣騰騰的燕窩。
上等的血燕,晶瑩剔透。
我沒有說話,隻是低下頭繼續刷地毯。
林語見我不理她,歎了口氣,走過來想把碗遞給我。
“你別這樣,把手擦擦,先喝一口暖暖胃。”
她的手伸到我麵前。
我往後躲了一下。
我不想碰她,也不想碰這個家裏的任何東西。
就是這個輕微的躲避動作。
林語的手突然一抖。
瓷碗直直地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滾燙的燕窩濺在了我的手背上,瞬間燙起了一片紅痕。
“啊!”
林語驚呼了一聲,捂著胸口倒退了兩步。
後院的門被猛地推開。
周雅和林培之幾乎是衝出來的。
“語兒!怎麼了?”
周雅一把扶住林語,緊張地上下打量。
林語眼眶微紅,搖了搖頭。
“我沒事......我隻是想給妹妹送點燕窩,她可能還在生爸爸的氣,不想喝......”
林培之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聽,你是不是找死?”
“你姐好心好意來看你,你居然敢摔她的東西?”
我看著滿地的碎片,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我沒有摔。”
我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
“你還敢頂嘴!”
林培之揚起手。
我沒有躲,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在契約上簽字,把我典當給魔鬼的親生父親。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終沒有落下來。
也許是因為我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讓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煩躁。
“不知好歹的東西。”
他收回手,冷冷地看著我。
“下個月語兒要出國參加一個重要的音樂會,她的肝臟指標最近有些波動。”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醫院,抽血做個詳細的檢查,隨時準備住院。”
十五歲那年,林語因為長期的藥物副作用,肝臟出現了問題。
林培之瞞著我,在我的牛奶裏下了安眠藥。
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無影燈下。
右腹部多了一道長長的、醜陋的疤痕。
醫生切了我三分之一的肝臟,移植給了林語。
那天周雅坐在我的病床邊,難得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發。
“聽聽,媽媽知道你委屈。但你是我們養大的,這也是你應該做的。”
“以後我們會加倍對你好的。”
那個所謂的好,就是偶爾在林語吃剩下的時候,允許我吃一口同樣的甜品。
現在,他們又想重複這種遊戲了。
“我不去。”
我撐著冰冷的青石板,慢慢站了起來。
冷水順著我的褲腿往下滴。
林培之愣住了。
在這個家裏,我從來沒有說過“不”字。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透著危險的意味。
“我說,我不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周雅安撫好林語,轉過頭怒視著我。
“林聽,你又在鬧什麼脾氣?我們不是在跟你商量!”
“這幾年你吃林家的用林家的,現在讓你去做個檢查配合一下,你有什麼資格拒絕?”
我看著他們義憤填膺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是配合檢查,還是隨時準備再次躺上手術台?”
我反問。
周雅的眼神閃躲了一下,隨即更加理直氣壯。
“那也是你的本分!”
“去雜物間反省,沒我的允許不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