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季來得很突然。
連著下了三天的暴雨,筒子樓的走廊裏全是倒灌的積水。
傅觀南撐著一把黑色的雙人傘,護著傅輕鳶從邁巴赫上走下來。
裴霜降緊跟在後麵,手裏提著幾盒包裝精美的廣式早茶。
“這鬼天氣,筒子樓怎麼漏水這麼嚴重?”
傅觀南嫌惡地看了一眼沾滿泥漿的皮鞋,眉頭緊鎖。
“輕鳶,你要是實在想找言濯,咱們把他接到傅家別墅去也行啊,何必在這兒受罪。”
傅輕鳶挽著傅觀南的胳膊,嬌聲說道。
“爸爸,言濯哥哥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在這裏他才有安全感嘛。”
她一邊說,一邊推開陸言濯屋子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我正在用拖把清理滲進屋裏的水。
看見他們進來,我默默地退到了一邊。
“初窈,你別拖了,把這桌子擦幹淨,準備吃飯。”
裴霜降把食盒放在桌子上,指揮著我。
“輕鳶特意叮囑陳媽做了你愛吃的粉蒸肉,你可得多吃點。”
我拿過一塊抹布,把桌子擦得一塵不染。
然後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
傅輕鳶像個女主人一樣,熟練地把一個個精致的餐盒打開。
香味瞬間彌漫了整個逼仄的房間。
陸言濯坐在畫架前,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反應。
“言濯哥哥,先別畫了,過來吃飯吧。”
傅輕鳶走過去,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換做以前,任何人在他畫畫時觸碰他,都會引發他強烈的應激反應。
可今天。
陸言濯隻是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後順從地放下了畫筆。
他緩慢地走到桌邊坐下。
傅輕鳶立刻夾了一塊粉蒸肉放到他碗裏。
“嘗嘗這個,很好吃的。”
陸言濯沒有動那塊肉,隻是低頭扒著白米飯。
傅輕鳶也不生氣,轉頭看向我。
“姐姐,你也吃呀。媽媽說你平時在外麵吃不好,你看你瘦的。”
她一邊說,一邊用自己用過的筷子,夾了一大筷子芹菜放到我碗裏。
那是傅輕鳶最討厭的菜。
也是我對芹菜過敏,吃一口就會起紅疹的蔬菜。
上一世,我因為不想吃,被他們指責為嬌氣、不領情。
“發什麼愣?你妹妹好心給你夾菜,你這是什麼態度?”
傅觀南重重地放下筷子,不悅地看著我。
“一點規矩都不懂。”
裴霜降也跟著歎氣。
“初窈,你別總是對輕鳶有那麼大的敵意。她處處想著你,你也要學著大度一點。”
我看著碗裏那堆綠油油的芹菜,咽了咽口水。
“好。”
我拿起筷子,沒有去挑揀,直接塞進嘴裏。
芹菜特有的氣味在口腔裏蔓延,我的胃裏立刻泛起一陣劇烈的惡心。
但我強忍著,嚼碎了咽下去。
傅輕鳶得意地笑了。
“看吧,姐姐其實很喜歡吃的。”
一頓飯吃完。
我的脖子上已經開始冒出細密的紅疹,癢得鑽心。
我站起身,收拾著桌上的殘局。
就在這時,傅輕鳶突然驚呼了一聲。
“哎呀!我不小心把水灑了!”
我猛地回過頭。
隻見傅輕鳶手裏拿著一個倒扣的水杯。
杯子下麵,是陸言濯那個裝滿畫紙的鐵盒。
那是他的寶貝。
裏麵除了他的畫,還有我每天省吃儉用給他買的各種顏色的鉛筆。
水流進了鐵盒裏。
彩色鉛筆的筆尖被水浸泡,顏料暈染開來。
把底下的畫紙弄得一塌糊塗。
我丟下抹布,幾乎是條件反射地衝了過去。
可有人比我更快。
陸言濯突然站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推開了傅輕鳶的手。
傅輕鳶被推得踉蹌了一下,眼淚立刻就掉了下來。
“言濯哥哥,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想幫你倒杯水。”
傅觀南立刻衝過去扶住傅輕鳶,厲聲喝道。
“陸言濯!你發什麼瘋?輕鳶好心幫你,你敢動手推她?”
陸言濯沒有理會傅觀南的怒吼。
他站在桌前,看著那一盒被毀掉的畫和鉛筆。
他沒有去撿那些鉛筆。
而是小心翼翼地從最底層抽出了一張已經被水浸濕了大半的畫紙。
那是我前幾天教他畫的小貓。
他把畫紙遞到了傅輕鳶麵前。
用一種極度緩慢,卻不容置疑的力道,塞進了傅輕鳶的手裏。
我看著這一幕,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在做什麼?
他是在用他最珍貴的東西,去安撫受驚的傅輕鳶嗎?
“初窈,你看看你,就是因為你平時教不好,言濯才會脾氣這麼古怪。”
裴霜降心疼地抱著傅輕鳶,轉頭責備我。
“輕鳶要是嚇出個好歹來,我拿你是問!”
我看著陸言濯那雙依然空洞的眼睛。
突然覺得,自己的堅持可笑到了極點。
“我知道了。”
我轉過身,聲音出奇的平靜。
“以後,我都聽你們的。”
但在那之前,我打算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