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這是我在筒子樓的最後一天。

外麵的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生鏽的鐵皮雨棚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我把這十個月裏，所有屬於我的東西。

都收進了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裏。

一共就兩套換洗的衣服，一個保溫杯，還有幾本舊書。

連半個行李箱都塞不滿。

傅輕鳶今天來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明黃色的雨衣，像一隻鮮豔的蝴蝶。

“言濯哥哥，外麵的雨好大呀，我們在屋裏看畫本好不好？”

陸言濯坐在窗前，手裏拿著畫筆。

畫板上，是他昨天剛起筆的畫。

那是一個女孩的側臉。

長長的頭發，安靜地低著頭。

那是我的側臉。

我看著那幅畫，心裏沒有任何波瀾。

因為我知道，他畫我。

隻是因為我過去十個月每天都坐在那個位置。

這隻是一種機械的肌肉記憶。

“初窈，你今天怎麼穿得這麼整齊？”

裴霜降剛把傅輕鳶送進屋，轉頭看著我背著包，有些詫異地問。

“學校通知要開個會，我得提前過去。”

我垂下眼睛，聲音很輕。

“那正好，輕鳶說想吃街口的栗子糕，你順路給她買點回來。”

傅觀南坐在那把唯一的靠背椅上，頭也沒抬地吩咐。

“不要買涼的，買剛出鍋的。聽到沒有？”

“好。”

我抓緊了帆布包的帶子。

“那我先走了。”

沒有人回應我。

他們的注意力都在傅輕鳶身上。

我推開門，走進了斜風細雨的走廊。

剛走到樓梯口。

屋裏突然傳來了傅輕鳶的驚呼聲。

“言濯哥哥，我想看看外麵是不是停雨了。”

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傅輕鳶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出了屋子，站在走廊邊緣去夠外麵的雨棚。

腳下是一灘積水。

她踩在水坑裏，腳底一滑，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滿是泥水的地上。

“哎呀！我的膝蓋！”

傅輕鳶捂著腿，疼得哭出了聲。

原本坐在畫架前的陸言濯，突然動了。

他像是一頭受驚的野獸，猛地丟下畫筆衝了出去。

畫板被他的動作帶倒。

那張剛畫了一半的我的側臉，被風吹落。

飄飄忽忽地掉進了積水裏。

瞬間被泥水淹沒。

陸言濯衝到傅輕鳶麵前。

他蹲下身。

用自己那件總是保持得幹幹淨淨的白襯衫袖子。

笨拙地，一點一點地去擦拭傅輕鳶臉上的泥水。

他那雙原本空洞無物的眼睛裏。

此刻裝滿了無措和心疼。

那是上一世，我在死前都沒有從任何人眼裏看到過的情緒。

傅觀南和裴霜降也衝了出來，心疼地把傅輕鳶圍在中間。

“言濯這孩子，還真是知道疼人。”

裴霜降一邊給傅輕鳶擦眼淚，一邊欣慰地說。

沒有人注意到站在樓梯口的我。

也沒有人去管那張泡在泥水裏的畫。

我看著陸言濯的背影。

突然覺得一陣釋然。

原來，即使我重來一次，即使我避開了所有的鋒芒。

即使陸言濯換了病症。

小說裏男二對女主角那刻在骨子裏的心疼和守護，也是改不掉的。

係統的力量太強大了，主角的光環太耀眼了。

我隻是一個連呼吸都在給他們做配角的棄子。

我轉過身。

外麵的雨還在下，但我沒有撐傘。

我就這樣走進了連綿的雨幕裏，感受著冰冷的雨水打濕我的頭發。

我沒有去學校，也沒有去街口買栗子糕。

我靜靜地關上了筒子樓那扇生鏽的鐵門。

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隔絕了身後所有的喧囂和偏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