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
冷風順著門縫拚命往裏鑽。
這間下人房原本是堆放雜物的,連張床都沒有。
桂嬤嬤用幾捆幹草在角落裏鋪出一塊勉強能躺下的地方。
她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哆嗦著捧起我的手。
那雙手,原本連拿筆都嫌重。
如今掌心全是被瓷片割出的口子,混雜著掃帚柄磨出的血泡。
“殿下......”
桂嬤嬤剛開了個頭,眼淚就斷了線似地往下掉。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
我靠在生了黴斑的牆壁上,呼吸因為發熱而變得滾燙。
“別喊那個稱呼。”
我壓低聲音提醒她。
如果現在讓沈嬌蘭知道我的身份,她可能會在密衛趕來之前殺人滅口。
一個粗暴愚蠢的妒婦,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鎖鏈嘩啦作響,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翠柳提著一個破舊的食盒站在門口。
“喲,還沒死呢?”
她跨進門檻,嫌惡地用手扇了扇麵前的空氣。
桂嬤嬤立刻擋在我麵前。
“翠柳姑娘,能不能要一碗熱水?”
桂嬤嬤聲音裏帶著哀求。
“姑娘她發著高燒,哪怕隻有一口熱水也好。”
翠柳冷笑一聲,把食盒重重往地上一頓。
“熱水?你當這裏是迎春樓,還有人伺候你們洗漱?”
她一腳踢翻食盒。
兩碗餿掉的剩飯滾落出來,混著泥土散發出一股酸臭味。
“夫人心善,還惦記著給你們留口飯。”
翠柳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吃吧。”
桂嬤嬤看著地上的餿飯,渾身發抖。
她突然撲過去,一把抱住翠柳的腿。
“求求你了,姑娘身子弱,吃不得這些。”
“你打我罵我都行,給她熬點粥吧,她真的會死人的!”
翠柳滿臉厭惡。
她毫不留情地抬起腳,狠狠踩在桂嬤嬤的手背上。
還用力碾了兩下。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桂嬤嬤痛得冷汗直冒,卻死死咬住牙不肯鬆手。
我閉了閉眼。
肺裏像有火在燒。
我扶著牆,一點點站直身體。
“嬤嬤,鬆手。”
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但透著不容置疑的冷硬。
桂嬤嬤流著淚,慢慢鬆開了手。
翠柳後退兩步,嫌棄地拍了拍裙擺。
“算你識相。”
她踢了踢地上的餿飯。
“夫人發了話,既然吃了侯府的飯,明天就得幹侯府的活。”
“後院的十幾個恭桶,明天天亮之前全給我刷幹淨。”
她看著我,眼底全是惡意。
“要是刷不幹淨,明天連餿飯都沒得吃。”
我看著她那張刻薄的臉。
喉嚨裏泛起一陣腥甜。
我強行咽下那口血,淡淡地看著她。
“好。”
翠柳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她大概是想看我痛哭流涕,或者破口大罵。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靜地接受。
“你別得意。”
翠柳咬牙切齒。
“等侯爺回來,夫人自會把你發賣到最下等的窯子裏去。”
“到時候,你連刷恭桶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她重重摔上門,重新落了鎖。
屋裏再次陷入黑暗。
桂嬤嬤趴在地上,一點點把那些幹淨些的飯粒撿起來。
“別撿了。”
我滑坐在幹草上,隻覺得骨頭都在泛酸。
桂嬤嬤終於忍不住,壓抑地哭出聲來。
“陛下若是知道了,定會將這侯府滿門抄斬。”
我沒有說話。
滿門抄斬,自然是要斬的。
裴湛那個蠢貨。
奉旨南下治水前,信誓旦旦向父皇保證,會把我安置在最幽靜的梅苑,絕不會讓任何人驚擾我養病。
他以為把院子封了,不許下人靠近,就是絕對安全。
他卻沒算到,他那個剛娶進門半個月的將軍府嫡女,是個腦子裏隻有爭風吃醋的莽婦。
硬生生把這封鎖的院落,當成了他金屋藏嬌的證據。
我抬起手,看著借著月光依然能看清的滿手血痕。
痛。
真的很痛。
從小到大,連最粗糙的絲綢都不曾擦破過我的皮膚。
沈嬌蘭。
我默默在心裏念著這個名字。
你最好祈禱,你能活得久一點,好慢慢償還這筆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