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婆母身邊的張嬤嬤來了正院。
“夫人,老夫人請您去鬆鶴堂一趟。”
張嬤嬤臉上堆著笑,態度挑不出半點錯處。
我換了一身素淨的衣服,帶著連翹走過去。
鬆鶴堂裏燒著極旺的銀絲炭,暖如春日。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裏盤著一串小葉紫檀佛珠。
柳雲初坐在她下首的繡墩上,正低眉順眼地替她捶腿。
“歲安來了,坐吧。”
婆母連眼皮都沒抬,語氣依舊是往常那種慢條斯理的溫和。
我坐在了左側的客座上。
“母親喚我來,可是有事?”
婆母停下手裏的佛珠,看著我歎了口氣。
“你嫁入侯府四年,打理中饋,確實辛苦了。”
“隻是你這肚子遲遲沒有動靜,想來是操勞過度,傷了根本。”
她拍了拍柳雲初的手背,眼神慈愛。
“雲初這孩子心細,又是個苦命的。我尋思著,以後這府裏的賬目瑣事,就讓雲初幫你分擔一二。”
“你也好多歇息,早日為景策開枝散葉。”
分擔一二。
說得真好聽。
這不就是要奪我的管家權,交給一個剛和離回來的外人嗎。
柳雲初趕緊站起身,惶恐地看著我。
“老夫人折煞雲初了。嫂嫂把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雲初哪懂這些,隻怕會越幫越忙。”
婆母笑著拉她坐下。
“不會可以學嘛。你是個聰慧的,景策也說你小時候算籌學得極好。”
原來是裴景策的意思。
我看著她們這副婆媳情深的模樣,心裏竟然生不出一絲波瀾。
四年了。
侯府表麵光鮮,內裏早就成了一個空殼。
老侯爺生前揮霍無度,裴景策雖然襲了爵,但俸祿根本不夠填補府裏的虧空。
這四年,侯府上下的體麵,全靠我帶來的一百二十抬嫁妝在撐著。
過年走親訪友的節禮,婆母每月雷打不動的燕窩,裴景策結交權貴的打點。
哪一筆不是我在用自己的私房錢倒貼?
現在,他們嫌我占著位置礙眼,想把權柄交到心上人手裏。
我看著婆母,淡淡地點了頭。
“母親說得是。兒媳確實覺得有些乏了。”
我轉頭吩咐連翹。
“去把賬房的對牌,還有幾把庫房的鑰匙,都給雲初表妹拿過來。”
連翹急了,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按住她的手,給了她一個眼神。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連翹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裏麵放著侯府的對牌、印章,以及厚厚的三摞賬本。
我站起身,走到柳雲初麵前。
“表妹既然願意分擔,那自然是極好的。”
“這些是近三年的總賬、庫房冊子和各處田莊鋪子的契書。”
柳雲初看著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賬本,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柔順地接過對牌。
“多謝嫂嫂信任,雲初定當盡心竭力。”
我笑了笑。
“盡心就好。這賬目繁雜,表妹若是有看不懂的地方......”
“也不用來問我,直接問管事就行,我這幾日要靜養。”
婆母很滿意我的識趣。
“歲安啊,你是個明理的。景策能娶到你,也是他的福氣。”
福氣。
他親手喂我喝絕嗣藥的時候,也是覺得這是我的福氣嗎?
我沒再接話,借口頭暈,退出了鬆鶴堂。
剛走到抄手遊廊,就迎麵撞上了下朝回來的裴景策。
他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
“歲安,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說身子不適嗎?”
他溫熱的手掌握住我的手,眉頭微皺。
“手怎麼這麼涼。張嬤嬤,怎麼不給夫人備著湯婆子?”
他轉頭嗬斥張嬤嬤,語氣雖嚴厲,卻透著對我滿滿的關切。
我抽回手。
“剛剛母親叫我過去,把管家權交給了雲初。”
裴景策愣了一下,眼神微閃。
“母親也是心疼你。你這幾年太累了,剛好歇歇。”
“你放心,這侯府主母的位置隻有你一個。雲初隻是幫你打個下手。”
他伸手想幫我攏緊披風。
我退後半步,避開了他的動作。
“是嗎?”
“自然。”他笑得從容不迫,“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鬆鼠桂魚,你親手做給我吃好不好?”
他總是這樣。
打你一巴掌,再塞一顆糖。
以為隻要他稍微放低身段哄一哄,我就該感恩戴德地繼續為他做牛做馬。
我看著他俊朗的臉。
“今晚廚房沒進桂魚,吃不了了。”
裴景策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
“沒關係,那就吃別的。”他脾氣極好地妥協。
“我累了,想先回去睡一覺。”
我繞過他,徑直走向正院。
沒有回頭看他臉上的錯愕。
從今天起,這侯府的爛賬,我不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