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追著那塊滾進官道的臟饅頭撲過去時,正好堵在了沈家的馬車前。
車夫一鞭子抽在我背上,我整個人摔進泥裏,饅頭被碾成兩半。
車簾掀開,妹妹柳盈盈探出頭來,柔聲製止了車夫。
"別打了,她身子本來就弱。"
她說這話時,眼角帶著恰到好處的淚光。
沈硯之從她身後露出臉,看見趴在地上的我,先是一愣,然後笑了。
"柳家嫡女,天命貴主,如今連條狗都不如。"
"當初搶了盈盈的鳳命批語,踩著她上位,現在可還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柳盈盈扯了扯他的袖子,從食盒裏拿出一隻白麵饅頭。
"硯之,別說了。"
她蹲下來,把饅頭遞到我麵前,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你磕個頭,認個錯,這饅頭就給你。"
沈硯之抱臂靠在車門上,等著看我出醜。
我跪在泥水裏,額頭磕下去,悶響一聲。
沈硯之臉色驟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沒有看他。
破廟裏那個撿來的三歲孩子,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把饅頭揣進懷裏,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走。
......
“慢些走,別讓泥水臟了你的裙擺。”
沈硯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沒有回頭,隻是將懷裏那半個沾了泥的白麵饅頭捂得更緊了些。
背上被車夫抽出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著血,和著冷雨,蟄得人骨頭發疼。
身後的腳步聲不緊不慢地跟著。
沈硯之身為當朝太子,向來有潔癖,如今卻肯為了柳盈盈,陪著她踏進這條惡臭衝天的貧民巷。
真是情深義重。
我推開破廟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角落裏那團小小的黑影瑟縮了一下,發出細若遊絲的嗚咽。
是小泥巴。
他是我三個月前在城外亂葬崗撿到的孤兒,也是我現在唯一的羈絆。
“吃吧,有吃的了。”
我跪在枯草堆旁,抖著手把饅頭掰碎,小心翼翼地喂進他幹癟的嘴裏。
小泥巴連咀嚼的力氣都沒了,隻是本能地吞咽著。
“姐姐,你怎麼住在這種連豬狗都不如的地方?”
嬌柔造作的聲音在廟門處響起。
柳盈盈捂著口鼻,由沈硯之攙扶著走了進來,繡著金絲的鞋麵嫌惡地避開地上的積水。
沈硯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視線落在我身上,隨後又定格在小泥巴那張臟兮兮的臉上。
他眉頭瞬間死死擰在一起。
“柳彌鳶,你還真是讓人惡心透頂。”
“這才被趕出柳家半年,你連野種都生出來了?”
他語氣裏的厭惡毫不掩飾,仿佛看我一眼都會臟了他的眼。
我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反駁。
解釋有什麼用呢?
當初國師卜卦,算出柳家有真鳳命降世。
我是長女,出生時天降紅霞,百鳥朝鳳,所有人都認定那道批語說的是我。
可半年前,柳盈盈不知從哪找來一個遊方道士,指著我院子裏埋下的巫蠱小人,硬說是我竊取了她的命格。
母親信了,父親信了。
就連曾經誓言要娶我為妻的沈硯之,也信了。
他們說我手段歹毒,為了攀附東宮不擇手段。
柳盈盈更是紅著眼眶說,隻要姐姐能幸福,她寧願把鳳命讓給我。
那副委曲求全的做派,徹底激怒了沈硯之,也讓我成了整個京城的笑話。
“硯之,你別這麼說姐姐,她也是一時糊塗。”
柳盈盈扯了扯沈硯之的袖子,眼眶又紅了。
她蹲下身,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精致的桂花糕,遞到小泥巴麵前。
“小可憐,餓壞了吧,吃這個。”
小泥巴餓極了,伸出臟兮兮的手就要去接。
可就在他即將碰到的瞬間。
柳盈盈手腕一翻,桂花糕吧嗒一聲掉進了旁邊的火盆灰燼裏。
“哎呀,手滑了。”
她嬌呼一聲,捂住嘴,眼底卻閃過一絲得意的惡毒。
小泥巴愣住了,隨後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嚎。
他太餓了,掙紮著想要爬過去撿那塊沾滿黑灰的糕點。
我一把將他按進懷裏。
“夠了。”
我抬起頭,麻木地看向柳盈盈。
“戲演夠了嗎?演夠了就滾。”
“放肆!”
沈硯之勃然大怒,上前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
我本就虛弱,這一腳直接將我連帶著小泥巴一起踹翻在地。
“盈盈好心施舍,你不僅不知感恩,還敢口出狂言?”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中翻湧著暴怒。
“柳彌鳶,你真以為自己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天命貴女?”
“你現在不過是個連飯都吃不起的賤民,有什麼資格在盈盈麵前叫囂!”
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強撐著坐起身。
背上的傷口因為拉扯,疼得我渾身發顫。
但我沒有喊痛。
我隻是將受驚的小泥巴死死護在懷裏。
“是,我是賤民。”
我看著沈硯之那張曾經讓我傾心的臉,現在隻覺得無比陌生。
“所以,太子殿下可以帶著您的鳳命貴主,離開這個豬狗不如的地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