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日的前一天,馳遠從工地回來得很早。
他手裏捏著兩根紅蠟燭,還有一包被擠扁的方便麵。
“今年發工資晚,先湊合一下。”
“等明年,我帶你去城裏吃大餐。”
他把蠟燭藏進工具箱,像小時候一樣伸出小拇指。
“明晚六點,老地方。”
“我保證不遲到。”
我沒有跟他拉鉤。
隻是問他。
“馳遠,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沒有明年呢?”
他皺眉,用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
“怎麼總說怪話?”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明天你來,我就告訴你。”
他答應得很認真。
“行。”
“天塌了我也去。”
第二天下午,我向老板娘辭了工。
老板娘把壓著的工資都塞給我,還多給了兩百塊。
“去醫院看看吧。”
“你最近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
我笑著應下。
臨走時,我把圍裙洗得幹幹淨淨,疊好放在灶台邊。
老板娘追出來問我還回不回來。
我想了想。
“可能不回來了。”
我去巷口買了兩碗麵。
老板多放了一顆荷包蛋,我將那顆蛋撥進馳遠的碗裏。
六點,馳遠沒有來。
七點,麵湯已經涼了。
八點,江邊起了風,吹得塑料桌布嘩嘩作響。
我吃下最後三分之一片藥,胸口的疼痛卻沒有減輕。
飯攤老板收攤前,看了我好幾眼。
“小姑娘,你等的人還來不來?”
我捂住心口,輕聲說。
“他會來的。”
從前不管多晚,馳遠都會來接我。
有一年他在工地摔傷了腿,拄著一根木棍也走了八裏路。
他說,他答應過的事,爬也會爬到。
九點,我終於看見巷口出現他的身影。
可他不是來找我的。
他背著唐綰,急匆匆衝進了旁邊的診所。
唐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遇見醉漢糾纏,逃跑時摔傷了膝蓋。
她趴在馳遠背上,不停催他。
“你放我下來。”
“今天是小螢的生日,你快去找她。”
馳遠卻把她往上托了托。
“你傷口還在流血,我怎麼走?”
“江邊就在附近,小螢會等我的。”
我隔著診所的玻璃,看見他半跪在唐綰麵前,小心卷起她的褲腿。
醫生說隻是皮外傷。
馳遠仍守到她打完破傷風針。
我沒有進去。
我提著兩碗坨成一團的麵,先回了出租屋。
十點半,馳遠終於推門進來。
他看見桌上的麵,腳步猛地頓住。
“小螢。”
“對不起,我......”
“沒關係。”
我把鑰匙放到他麵前。
“馳遠,我準備走了。”
他眼裏的愧疚變成了慌亂。
“你要去哪?”
“不知道。”
“去一個不用等人的地方。”
馳遠抓住我的手腕。
“小螢,今天是我不對。”
“可綰綰當時渾身是血,我總不能把她扔下。”
“生日可以補過,麵也可以明天再吃。”
“我們還有那麼多年,你別為一次爽約說這種話。”
一次。
我在心裏數了數。
好像的確隻有一次。
隻是那一次,是我最後一次。
馳遠把鑰匙重新塞進我掌心,語氣軟了下來。
“別鬧了。”
“你除了這裏,還能去哪兒?”
說完,唐綰在裏屋喊他,說傷口又滲血了。
他拍了拍我的頭。
“等我替她換完藥,再來陪你說話。”
我看著他走進房間。
這一次,他連門都沒有關。
我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我已經死過兩次。
第一世,我等親生父母來找我。
第二世,我等他來接我。
原來死過多少次都沒用。
隻要還對別人抱有期待,就總會被留在原地。
我把鑰匙放回桌上。
“你說得對。”
“我確實沒有地方可去。”
“所以,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