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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我便收拾好了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

兩件舊衣服，一把木梳，一張剪掉了自己的照片。

我把老板娘多給的錢放回飯館門縫裏，又給以前借過我飯錢的鄰居留了欠款。

剩下的五百塊，被我塞進馳遠的工具箱。

這些年，他給我買過飯，交過學費，也替我挨過孤兒院裏那些大孩子的打。

五百塊當然還不清。

可我隻有這些了。

我把診斷書壓在舊收音機下麵。

旁邊留了一張紙。

上麵沒有寫責怪，也沒有寫恨。

我隻寫了兩句話。

【謝謝你陪我長大。】

【以後，別再等我了。】

路過花攤時，我買了一束蒲公英。

賣花的奶奶奇怪地看著我。

“這東西路邊到處都是，怎麼還花錢買？”

我低頭摸了摸柔軟的絨球。

“因為它們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

“從來不用等誰來接。”

我抱著蒲公英去了江邊。

那是我和馳遠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十二年前，他搶走我準備扔進河裏的半塊饅頭，吃完後還理直氣壯地說，以後他罩著我。

後來每次我受欺負，他都會衝在最前麵。

他沒有騙我。

至少那時沒有。

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

電話是馳遠的工友打來的。

“小螢，馳遠在高架上澆水泥，手機也摔壞了。”

“他不放心你，讓我問你，你在哪。”

我望著黑沉沉的江水，沉默半響。

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畢竟，這是我最後一次等他。

“麻煩你告訴他，我在老地方等他。”

工友找到馳遠時，他立刻扔下了手裏的工具。

昨晚我離開後，他一夜沒睡。

桌上的鑰匙讓他莫名不安，天還沒亮便跑去飯館找我。

老板娘卻說，我已經辭工了。

馳遠剛跑下高架，診所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唐綰吃藥後突然呼吸困難，需要有人過去簽字。

唐綰在電話裏艱難地催促。

“阿遠，你去找小螢。”

“我這裏有醫生，不會有事。”

馳遠攥著安全帽，在工地門口站了幾秒。

最後，他還是攔下一輛三輪車。

“先去診所。”

“我簽完字，馬上去江邊。”

我在江邊從白天等到黃昏。

橋上的燈一盞盞亮起。

馳遠還是沒有出現。

胸口越來越痛，像有人握住我的心臟，一點點收緊。

我從口袋裏摸出藥紙。

裏麵已經空了。

恍惚間，我又看見第一世那輛墜入江底的校車。

冰冷的水灌進口鼻時，我一直盯著岸上的燈。

我想，爸爸媽媽看見新聞，一定會來找我。

三天後，我才知道，他們甚至沒認出失蹤名單上的名字。

這一世，我又坐在相似的江邊。

等著唯一不會忘記我的人。

可我終於明白了。

不是所有等待都有結果。

也不是所有被愛過的人，都能一直被愛。

風吹過來，懷裏的蒲公英散了。

白色的絨毛越過護欄，飛向江麵。

我跟著站起身，喪失了生的意誌。

翻過護欄前，我最後看了一眼來路。

沒有人。

我好像等不到馳遠趕來了。

江風托起我的衣角，我鬆開手，墜入漆黑的水中。

馳遠趕到時，江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他在人群裏看見我的舊布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不可能。”

“她會遊泳，她不會出事。”

他推開攔著他的救援人員，跌跌撞撞衝向岸邊。

“許螢！”

“我來了！”

“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

沒有人回應。

淩晨一點，搜救船從下遊返回。

救援人員走到馳遠麵前，摘下頭盔。

“你是許螢的家屬嗎？”

馳遠死死盯著他身後的擔架。

白布下麵，露出一截蒼白的手腕。

腕上還係著他十二歲那年，親手編給我的紅繩。

救援人員低聲開口。

“許螢，十九歲。”

“晚上九點二十七分，確認死亡。”

馳遠瞬間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