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葬隊伍出了京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最前方的嬰兒棺裏,沒有屍骨。
隻有裴硯親手雕刻的生肖木偶、我縫製的小衣、燒毀的半塊長命牌,以及從火中搶回來的平安結。
我將與他有關的一切,全都葬進了棺中。
與此同時,裴硯仍守在薑婉床前。
大夫把完脈,臉色有些古怪。
“薑姑娘隻是情緒激動,並未真正動胎氣。”
薑婉鬆了一口氣,下意識拉高被褥。
一隻裝著雞血的羊皮袋,從被角滾了出來。
裴硯死死盯著那隻血袋。
“你騙我?”
薑婉慌忙撲過去抱住他的腿。
“硯哥哥,我隻是害怕。”
“我怕你陪她走了,就再也不管我們母子了。”
“我沒有惡意,我隻是想讓你多陪陪我。”
裴硯一腳踢開她。
他終於想起自己昨夜答應過什麼,轉身衝出暖閣。
可主院已經空了。
我的衣服、首飾和書冊全都不見了。
庫房裏屬於沈家的嫁妝,也被搬得一件不剩。
他衝進暖閣,隻看見空蕩蕩的木架,以及角落裏沒掃幹淨的灰。
桌上放著中饋印鑒。
印鑒下,壓著他親手寫下的絕嗣書。
旁邊是我已經簽好名字的和離書。
最後,是薑婉藏在平安結中的那半張字條。
裴硯看清上麵的字,臉色一點點褪盡。
他終於明白,我曾經把真相送到他麵前。
是他親手燒了證據,扣下青蘿,阻止我繼續調查。
和離書背麵,我隻留下了一句話。
“裴硯,我把侯位、子嗣和薑婉都還給你。”
裴硯瘋了一樣衝出侯府。
“封鎖城門!”
“把夫人找回來!”
手下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侯爺,沈家的送葬隊伍已經出城一個時辰了。”
“夫人的嫁妝也全被帶走。”
“賬房裏......隻剩二十三兩銀子。”
裴硯搶過馬,沿著官道一路狂追。
城外風雪越來越大。
道路兩旁散落著白色紙錢。
他撿起一張,發現背麵寫著一個尚未完成的小名。
安安。
那是我們給孩子取的名字。
他將紙錢攥進掌心,策馬追到青石河畔。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懸崖邊,一輛掛著沈家標記的馬車燃起大火,掙斷韁繩,直直墜入冰河。
車夫滾下馬車,滿臉是血地喊:
“姑娘還在裏麵!”
“沈姑娘沒有出來!”
裴硯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他翻身下馬,不顧一切衝向河邊。
“阿寧!”
冰麵被燃燒的馬車砸出一個巨大的窟窿。
滾滾黑煙從河麵升起。
護衛們跳進水中找了整整兩個時辰,隻撈出一隻燒焦的木箱,以及我染血的披風。
披風裏裹著那枚我從不離身的玉佩。
屍骨無存。
裴硯跪在冰麵上,抱著披風,像是突然不會呼吸了。
他一遍遍喊我的名字。
再也沒有人回應。
而十裏之外,我已經坐上另一輛馬車。
青蘿替我取下帷帽,眼圈通紅。
“姑娘,從此以後,整個京城都會以為您死了。”
我掀開車簾。
遠處那道衝天火光,正在風雪中一點點熄滅。
“沈寧已經死在青石河了。”
“以後,我隻為自己活。”
馬車繼續向南。
京城離我越來越遠。
侯府中,裴硯抱著那件染血的披風,一夜之間生出白發。
天黑時,下人冒雪送來一封沈家的信。
“侯爺,沈家遞來了義絕狀。”
“沈大人說,從沈姑娘踏出侯府的那一刻起,沈家便沒有嫁進裴家的女兒。”
裴硯握著義絕狀,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
先前替我診治的大夫又被帶到他麵前。
大夫跪在雪中,低聲道:
“侯爺,有件事,夫人一直不許草民告訴您。”
“她此次小產傷了根本。”
“今後,恐怕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裴硯怔怔看著手中的染血披風。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
那個願意再信他最後一次的人,已經被他親手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