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替亡兒超度為名,請了十二名僧人入府。
木魚聲響了整整三日。
我不再阻止薑婉搬進暖閣,甚至主動交出主院鑰匙,讓管事添置她生產所需的東西。
裴硯以為我終於想通了。
他看我的眼神重新有了亮光。
送葬前夜,他提著一盞燈來到我房中。
外麵風雪交加,他肩頭落滿了雪。
“明日我親自陪你出城。”
“我們把孩子葬進裴氏祖墳。”
“等事情結束,我帶你離開京城。”
“去江南也好,去塞外也好,隻要你喜歡,我們住上幾年再回來。”
我看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匹沒雕完的小木馬。
木馬隻有三條腿。
邊緣還留著血跡,大概是不小心割破了手。
“這是我答應給孩子做的。”
“阿寧,對不起。”
“我沒能讓他平安出生,連送他最後一程都差點錯過。”
他的聲音哽咽。
眼淚是真的。
後悔也是真的。
可這些東西,不耽誤他明日再一次選擇薑婉。
我把木馬放進嬰兒棺。
“若薑婉明日出了事呢?”
裴硯握住我的手,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一次,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陪你。”
“真的?”
“真的。”
他熄了外間的燈,陪我坐在嬰兒棺旁守夜。
這是孩子離開後,我們第一次如此平靜地相處。
他替我暖著手,一遍遍說以後。
以後他會查清孩子的身世。
以後他會把暖閣還給我。
以後他會補償我受過的所有委屈。
他說了整整半夜。
臨近天亮時,薑婉院裏的丫鬟突然撞開房門。
“侯爺,不好了!”
“姑娘腹痛見紅,大夫說孩子恐怕保不住!”
裴硯幾乎是本能地站了起來。
他走出兩步,才想起自己剛剛許下的承諾。
他回過頭,神色掙紮。
“阿寧,我隻過去看一眼。”
“等大夫穩住孩子,我立刻回來。”
“不會耽誤送葬。”
我看著他。
“裴硯,你出了這扇門,就不用回來了。”
他身形僵住。
院外又傳來丫鬟的哭喊。
“侯爺,姑娘暈過去了!”
裴硯閉了閉眼。
“阿寧,人命關天。”
“你等我。”
他最終還是走了。
房門合上的瞬間,我心中最後一點等待,也隨之熄滅。
我打開侯府側門。
沈家的馬車早已等在外麵。
陪嫁管事帶著賬冊、銀票和地契,一箱箱將我的東西搬上馬車。
我將中饋印鑒放在桌上。
印鑒下壓著絕嗣書、和離書,以及那半張從平安結中拆出來的字條。
青蘿替我換下侯夫人的華服。
我穿上一身素白衣裙,最後看了一眼住了多年的主院。
“姑娘,都準備好了。”
“出城後,我們的人會放火燒掉最後一輛馬車。”
“河邊也已經安排妥當。”
我點了點頭。
“從今日起,世上再沒有侯夫人沈氏。”
天邊泛起魚肚白。
送葬的白幡從側門緩緩升起。
嬰兒棺被抬上第一輛馬車。
我戴上帷帽,登上隊伍最後方的素車。
車輪碾過積雪,沒有一個侯府的人出來相送。
裴硯還守在薑婉床前。
而我終於不必再等他陪我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