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節前一周,我開始發燒。
起初隻是咳嗽,我沒當回事,買了一板最便宜的退燒藥,繼續去工地盯進場。
那幾天連著下雨,倉庫卸貨時,有一批保溫板被雨淋了。
我穿著雨衣,在倉庫門口清點到淩晨兩點。
回地下室時,全身都在發抖,擰開水龍頭,卻發現停了熱水。
第二天醒來,我燒到了三十九度。
手機上有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顧承澤打來的。
我剛回過去,他劈頭蓋臉地問:
“怎麼還沒到醫院項目部?甲方等著驗貨呢!”
“我發燒了,想請半天假。”
“項目關鍵期,你說請假就請假?”
我咳得說不出話,他沉默了幾秒,語氣緩和下來。
“姐,我不是不近人情,可這個項目關係到公司幾百萬的回款。你堅持一下,驗完貨再去醫院。”
我吃了兩片退燒藥,扶著牆出了門。
驗貨時,我眼前一陣陣發黑。
甲方負責人看出我不對勁,讓人給我搬了把椅子。
“謝小姐,你臉色太差了,趕緊去醫院吧。”
我搖了搖頭,把最後一批材料的編號錄進表格。
下午四點,驗收順利結束。
我走出項目部門口,才發現雨已經停了。
陽光照在地上的積水裏,我卻冷得牙齒打顫。
社區診所的醫生聽完肺部,讓我立刻去醫院拍片。
我問大概要多少錢。
“先做檢查,嚴重的話需要住院。你這已經不是普通感冒了,再拖可能會出事。”
我摸了摸口袋,隻剩四十七塊錢。
工資還要十天才發。
我給顧承澤發消息,想預支兩千塊。
他半個小時後才回複:
“公司沒有預支工資的規矩。”
我說自己可能得了肺炎。
他直接打來電話。
“姐,不是我說你,你最近請假太頻繁了。”
“我這個月隻請了今天半天。”
“打卡記錄上可不是這樣。遲到、早退、外出不報備,這些都算缺勤。”
我愣住:“我外出是在見客戶。”
“你有證據嗎?”
“每次都是你讓我去的。”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
隨後,他有些惱怒地拔高了音量:
“行了,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
“公司有公司的規矩,你自己去小診所開點藥就行了,多大點事?”
“可醫生說我必須住院......”
“那你就自己想辦法!”
顧承澤不耐煩地打斷我,
“我警告你,我媽今天剛回來,馬上要準備下階段的融資,忙得不可開交。
你別因為這點小病去給她打電話哭窮,給她添堵!”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裏的忙音,我靠在醫院走廊冰冷的牆壁上,一點點滑坐在地。
我有些無力地垂下頭,手機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條朋友圈更新。
是姑姑剛發的。
照片裏,是臨江閣包廂的預訂信息。
她在下麵配了一句話。
“明晚中秋家宴,還是老地方,一家人好好聚一聚。”
幾個親戚已經在評論區回複了“收到”。
沒有人問我要不要去。
也沒有人告訴我,家宴定在幾點。
我忽然意識到,這兩年,所有家宴都沒有人通知過我。
當晚,我沒有回地下室。
我坐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裏,花十五塊錢買了一碗熱粥。
身上冷得厲害,我就把外套裹緊一點。
淩晨時,銀行發來工資到賬通知。
一千五百元。
我點開微信,把六百元房租和欠繳的水電費轉給房東。
卡裏隻剩下七百三十二塊。
第二天,我從醫院拿到了檢查結果。
雙肺感染,右下肺大片炎症。
醫生建議我立刻住院。
我問能不能先開藥。
醫生看著我燒得通紅的臉,語氣嚴厲:“你都這樣了,還想著硬扛?家屬呢?”
我沒有家屬。
準確地說,我曾經以為自己還有姑姑。
我把檢查單折好,放進包裏,拖著發軟的雙腿去了中秋家宴。
我隻想問姑姑借兩千塊。
等提成發下來,我一定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