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家來島上的那天,碼頭停了兩艘遊艇。
爸媽、周敘白,還有一支攝製組,浩浩蕩蕩擠滿了燈塔前的小院。
媽媽嫌海風黏,站了不到一分鐘便開始擦鞋。
“這地方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甜甜怎麼受得了?”
她轉身看見陳渡,語氣倒客氣了些。
“聽說燈塔的備用電機壞了,薑家可以捐一套新的,不過要麻煩你配合甜甜拍個認親短片。”
陳渡原本不願意。
可那台舊電機一到雷雨天就罷工。
去年霧季,他守了三個通宵,靠手動設備給過往漁船指方向。
他盯著捐贈合同看了很久,最終點頭。
“隻拍燈塔。別耽誤值守。”
我知道他不是貪薑家的錢。
正因為知道,才說不出阻止的話。
開拍前,薑甜從櫃子裏翻出了我的黃色雨衣。
那是我七歲時穿的。袖口被礁石劃破,陳渡拿藍線歪歪扭扭補了一條小魚。
薑甜把雨衣抱在懷裏:“這個有故事感,我能穿嗎?”
衣服早就小了,她當然穿不了。
媽媽又從書架上抽出我記了十年的潮汐本,隨手遞給導演。
“這個也拍進去。甜甜從小就喜歡海,正好能用。”
陳渡伸手扶了一下快要散開的書脊,隻提醒:“翻輕點,別弄壞。”
他沒說,那是我的。
攝製組便讓她披在肩上,又把我小時候刻在窗台上的身高線拍進鏡頭。
鏡頭亮起,薑甜靠著陳渡,聲音柔軟。
“小時候,每次海上起霧,哥哥都會吹著黃銅哨來找我。”
我抬起頭。
那明明是我的故事。
周敘白先皺了眉:“一句旁白而已,你別又計較。”
媽媽也壓低聲音:“甜甜需要讓薑家股東接受她的身世。借你的舊衣服拍一下,少不了你的。”
我沒看他們,隻問陳渡。
“哥哥,這段也能借嗎?”
陳渡避開了我的眼睛。
“拍完就還你。她不會真搶走。”
可攝像機裏,薑甜穿著我的雨衣,拿著我的霧哨,說著陳渡曾經對我的承諾。
陳渡站在她身邊,沒有糾正一個字。
原來回憶也能借。
隻要借的人哭一哭,我就得點頭。
下午,他們轉場去礁石灘。
沒人發現我離開了院子。
我去了碼頭郵局,把錄取回執寄出,又在櫃台買了兩天後去拉薩的機票。
工作人員問:“一個人去那麼遠,不怕嗎?”
“怕。”
我把證件收好,“但那裏沒有人認識我,也沒人有東西要我讓。”
回去時,攝製組已經收工。
周敘白把十幾個設備箱推給我。
“搬進去。甜甜腳磨紅了,別叫她動。”
他瞥見我手裏的信封,隨口問:“又缺錢?”
我搖頭。
他也沒追問,轉身替薑甜整理被海風吹亂的頭發。
晚飯後,陳渡在院裏修自行車。
他拍了拍擦亮的後座,衝我笑。
“最近太忙,冷落你了。等下次海風季,哥帶你去北灣看鯨群。”
以前他說什麼,我都會信。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機票,也笑了。
“好。”
兩天後,我就要去雪山腳下。
這座島的下一場海風,吹不到我了。
我沒有提醒他,也沒問那句承諾到底算不算數。
反正這一次,等不到的人不會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