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島上的淡水停了。
陳渡檢查水箱時,薑甜正拿著手機拍院裏的海景。
水龍頭沒有關緊,儲水罐空了大半。
島上每周隻有一趟補給船。
以前遇上這種情況,我和陳渡會把洗菜水攢下來澆地,洗臉也隻用小半盆。
薑甜擰開花灑,沒有水,立刻紅了眼。
“是不是姐姐關了閥門?”
她身上還穿著真絲睡裙,腳邊躺著我昨晚貼在水龍頭上的限水紙條。
紙已經被揉成一團。
我說:“我提醒過你。”
“可我以為水箱會自己補水。”
薑甜看向陳渡,聲音越來越小。
“哥哥,我是不是特別沒用?我隻是想把自己洗幹淨,別給你們添麻煩。”
陳渡沉默了片刻,把我房間裏那桶備用水提了出來。
“先用這個。”
“那姐姐呢?”
“她從小住島上,有辦法。”
他說得太自然了。
像我熟悉缺水,就活該把自己的水讓出去。
薑甜接過水桶,轉身時朝我彎了彎嘴角。
手法並不高明,陳渡也不是看不見那張紙。
或許,他隻是舍不得讓剛認回來的親妹妹受一點委屈。
上午,我要去島另一頭的衛生站複查。
陳渡前一天答應騎車送我。
臨出門,薑甜卻捂著胸口,說昨晚聽了一夜浪聲,現在頭暈。
“哥,你別走。我一個人在這兒害怕。”
陳渡握著車把,看了我好幾次。
“汐汐,衛生站就七公裏。你自己能行吧?”
我能說什麼。
十五歲前,他連兩公裏都舍不得讓我走。
如今七公裏,好像隻是我邁幾步的事。
以前每次去衛生站,他都會提前一晚給車胎打氣,再往我口袋裏塞兩顆水果糖。
騎到迎風坡,他怕我冷,還會騰出一隻手替我拉緊衣領。
他說,島上的路空,不能讓妹妹一個人走。
現在那兩顆糖,正放在薑甜床頭。
“能。”
沿海公路被太陽曬得發白。
右邊是海,左邊是被風壓低的芒草。
沒有樹,也沒有能遮陰的地方。
我走到衛生站時,鞋裏全是細沙。
林醫生替我測完血糖,臉色不好看。
“你那次住院不是小事,要按時吃飯,也得有人照顧。”
我接過藥,笑了笑:“以後會有的。”
離開前,護士叫住我,遞來一隻信封。
西部生態人才班的錄取通知到了。
學校在雪山腳下,離帝都三千公裏,離這座島更遠。
因為我的海洋觀測成績突出,學費和住宿費全部減免,還能提前入校。
報到時間就在十天後。
我把回執簽好,第一次覺得七公裏並不遠。
回到家,院裏傳來視頻通話的聲音。
媽媽正在屏幕那頭數落我。
“甜甜為了認親,連薑家的舒適日子都不要了。你還給她臉色看?”
周敘白接過手機。
“薑家、爸媽,還有婚約,她什麼沒讓給你?”
“現在她隻想認一個親哥哥,你也非得搶?”
我站在門外,摸著信封鋒利的邊角。
原來在他們眼裏,薑甜擁有的一切都是她讓給我的。
而我在海島生活十五年,陳渡疼我十五年,也隻是暫存在我這裏。
風吹起錄取通知的一角。
我按住它,沒再進門。
門裏有人等薑甜,門外隻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