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妹年紀輕輕便出了家當尼姑,平時手撚佛珠,遇事隻會溫婉地來一句“阿彌陀佛”。
而我是個右腿殘疾的軟包子。
和周策戀愛三年,他總愛和閨蜜以“複健”為由作弄我。
台風那天,他們再次幫我複健,開車在前麵慢溜,逼我在泥濘中追。
我狼狽跌進水坑時,男朋友探出車窗訓斥:
“快點,複健呢,別在後麵玩水。“
徹骨的寒意讓我徹底死心。
我哆嗦著撥給了我妹。
聽著電話那頭清冷的“阿彌陀佛”,我眼眶一酸又慫了:
“沒、沒事......”
“放你娘的狗屁!佛祖都聞出你的委屈味了!定位發我!”
二十分鐘後,一輛越野車甩尾逼停前車。
我癱在路邊,右腿疼得發抖。
周策看著一身灰袍下車的小詞,嗤笑道:
“喲,小師父不在廟裏念經,來替你姐超度我了?”
然而小詞的下一句卻讓他們愣在了當場。
......
周策的聲音混在台風天的雨幕裏,聽起來漫不經心。
那輛黑色的普拉多停在前方十米處。
尾燈在昏暗的泥路上閃著紅光。
我趴在水坑裏。
雨水混著黃泥,糊住了我的眼睛。
右腿膝蓋以下的金屬支架死死卡在爛泥裏。
冷。
刺骨的冷順著鋼板往骨縫裏鑽。
我雙手摳進泥裏,試圖把自己撐起來。
沒用。
腿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普拉多的副駕駛車窗降下一半。
許寧探出半個身子,手裏舉著一把透明雨傘。
“晚棠,你是不是又偷懶啦?”
她聲音帶著嬌嗔。
周策在駕駛座上點了一根煙。
火光明明滅滅。
“醫生說了,你這腿得多走動,出點汗才好得快。”
他吐出一口煙圈。
“別仗著殘疾就指望別人天天伺候你。”
殘疾。
這兩個字像刀片一樣刮過我的耳膜。
我咬著牙,用力拔出右腿。
泥漿濺了一臉。
“周策。”我聲音發抖,“雨太大了。”
風夾著雨滴砸在臉上,像小石子一樣疼。
台風預警已經到了橙色。
這條通往郊區農家樂的土路連路燈都沒有。
“這才哪到哪。”
周策嗤笑一聲。
“你平時在家裏不是挺能走的嗎?今天許寧好心陪你出來透氣,你別掃興。”
許寧附和著點頭。
“是呀晚棠,策哥平時工作那麼忙,今天專門抽空陪你複健,你可不能半途而廢。”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卷發。
“再堅持堅持,前麵就有柏油路了。”
我盯著那輛車。
車裏開著暖氣。
他們穿著幹淨的衣服,坐在幹爽的真皮座椅上。
而我像條在泥潭裏翻滾的狗。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戀愛三年。
周策最喜歡打著“為我好”的名義,變著法地折騰我。
冬天讓我去結冰的湖麵給他買熱咖啡,說鍛煉我的平衡感。
夏天讓我不打傘走在柏油路上,說曬太陽補鈣對骨頭好。
我總是忍著。
因為我右腿殘疾。
他願意要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婆婆說過,殘疾人能嫁出去,是祖上積德。
我不想失去這個家。
“我走不動了。”
我咽下嘴裏的雨水。
“腿抽筋了。”
周策不耐煩地按了一聲喇叭。
刺耳的聲音在空曠的野外回蕩。
“林晚棠,你少給我裝可憐。”
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我。
“我數到三,你再不爬起來,自己走回去。”
許寧趕緊拉住他的胳膊。
“策哥,別生氣嘛,晚棠畢竟不方便。”
她轉頭衝我喊。
“晚棠,你快起來呀,策哥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用力撐住地麵。
手心被碎石子劃破,血混進泥水裏。
我站了起來。
身體在狂風中搖晃。
右腿疼得像有無數根針在紮。
我往前邁了一步。
周策踩下油門。
普拉多緩緩往前溜了五米。
剛好停在一個我摸不到,又必須繼續追的距離。
“跟上。”
他連頭都沒回。
車窗升了上去。
我拖著那條殘廢的右腿,在台風天的爛泥路上,一步一步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