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天,我給媽媽打了十七個電話。
前六個被掛斷。
後十個沒人接。
最後一個接通時,背景裏全是海浪聲。
“媽,我找不到水。”
弟弟在旁邊喊她。
“快來拍照,蛋糕要切了。”
媽媽捂住聽筒,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別理她,她撐不過半天就會認錯。”
電話斷了。
幾分鐘後,客廳裏的監控轉向我。
媽媽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茶幾上就有提示,你看一眼會死嗎?”
我把紙舉到鏡頭前。
“媽媽,我真的看不清,你能不能念給我聽。”
“都到這時候了還嘴硬?”
“媽,我嘴裏出血了。”
她沉默了兩秒。
我以為她會心軟。
可弟弟在那邊問,姐姐是不是又裝可憐。
媽媽再開口時,聲音冷了下來。
“別咬嘴唇製造傷口。”
監控黑了。
中午,太陽曬透了牆。
我擰開廚房水龍頭,隻掉出兩滴水。
衛生間的水箱也被爸爸提前放空了。
花瓶裏還有半瓶水。
那束花是教師節時,我拿獎學金給媽媽買的。
她收到花時很高興。
還拍照發了朋友圈。
照片裏隻有花和弟弟。
她說弟弟抱著花可愛,沒必要拍我。
現在花根已經爛了。
水麵浮著一層綠色的東西。
我把花拔出來,捧起瓶子喝了一口。
腥臭味鑽進喉嚨。
我吐了。
可吐出來的比喝進去的更多。
傍晚,我開始砸門。
對麵的房子沒人。
樓下傳來孩子跑動的聲音,我趴在地上,用水杯一下下敲門。
“救救我。”
“我被鎖住了。”
物業的人終於上來。
“裏麵有人嗎?”
我把臉貼在門縫上。
“叔叔,幫我開門,我沒有水。”
他正要聯係開鎖師傅,手機響了。
爸爸在監控裏看見了他。
“這是我們家的事。”
物業說屋裏溫度太高,孩子可能出事。
爸爸笑了一聲。
“她十八歲了,不是孩子。”
“她有病。”
“精神病,正鬧脾氣呢。”
我拚命拍門。
“我不是精神病。”
爸爸聽見了。
“聽聽,中氣多足。”
“真缺水的人還能喊這麼大聲?”
物業被他說服了。
腳步聲從門口移開。
我把手從門縫裏伸出去,隻碰到一片冰涼的地磚。
第二天,我開始吐。
花瓶水和胃裏的酸水一起湧出來。
我爬到監控下麵,舉起已經幹裂的手。
“爸爸,我認錯。”
監控亮了。
爸爸坐在酒店餐廳裏,桌上擺著椰子和果汁。
“錯哪了?”
我不知道他想聽什麼。
我隻知道,隻要說對了,他就會給我開門。
“我不該生病。”
爸爸的臉沉下來。
“你是在諷刺我們嗎?”
他把一杯橙汁推給弟弟。
“既然不肯說實話,那就繼續反省。”
弟弟咬著吸管問我。
“姐,花瓶水好喝嗎?”
媽媽拍了一下他的手。
“吃飯的時候別說惡心的。”
視頻關掉前,我看見她麵前放著一大杯冰水。
杯壁上的水珠滾下來,積了滿滿一圈。
我伸手去接。
指尖撞上冰冷的屏幕。
小時候,我半夜發燒,也是媽媽守著我。
她每隔十分鐘喂我一勺水。
我嫌水苦,她就往裏麵放一點蜂蜜。
她說她的安安不能缺水。
我靠著牆,把這句話在心裏念了很多遍。
念到最後,我分不清那是記憶,還是我給自己編的夢。
第三天早上,媽媽重新打開監控。
“最後一張紙條寫著保險櫃密碼。”
“裏麵有六瓶水。”
“所有紙條,你隻要認出一張就行。”
“安安,我們給你的機會夠多了。”
我爬向散落滿地的紙條。
二十七張。
每一張都像蓋住水井的石頭。
而我連該搬開哪一塊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