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險櫃放在爸爸的書房。
我從客廳爬過去,用了快一個小時。
密碼鎖上貼著最後一張紙條。
我看不懂。
我試了爸爸的生日。
錯。
媽媽的生日。
錯。
弟弟的生日。
還是錯。
輪到我的生日時,我的手指已經按不動了。
鎖發出一聲短響。
密碼錯誤。
原來他們從沒用過我的生日。
手機隻剩下百分之三的電。
家族群裏有九十九條新消息。
我認不出他們寫了什麼,隻能看懂那些大笑、翻白眼和鼓掌的表情。
媽媽發來幾條語音。
“大家都勸別慣孩子,我以前還不信。”
“現在我算明白了,她就是日子過得太順,非要給全家找事。”
“馬上高考了,不知道犯了什麼混,裝什麼失讀症。”
“這不是要把我們十幾年的努力都白費?”
小姨也發了語音。
“安安,別拿生病當武器。”
“你弟弟生日,一家人都被你攪得不痛快。”
舅舅說得更直接。
“渴兩天死不了人。”
“真渴了,她自然就認字了。”
我聽完了每一條。
沒有一個人問我渴不渴。
我退出群聊,點開相冊。
最近一張全家福拍在弟弟的開學典禮。
爸爸媽媽站在他兩邊。
照片邊緣有半截校服袖子。
那是我。
拍照的人嫌我擋鏡頭,讓我往旁邊站。
我退了三次,最後隻剩下一隻胳膊。
十一歲那年,我考了全市第一。
爸爸答應帶我去遊樂園。
出門時弟弟說肚子疼。
他們帶他去了醫院,讓我一個人在遊樂園門口等。
我從早上等到天黑。
後來才知道,弟弟沒有生病。
他隻是不想讓我過得比他高興。
十五歲那年,我參加競賽。
媽媽把我熬夜整理的資料,當廢紙賣了。
她賠了我二十塊錢。
轉頭卻花三千塊,給弟弟買了一雙限量球鞋。
十七歲生日,爸爸說公司忙,媽媽說要陪弟弟補課。
我自己買了一塊小蛋糕。
蠟燭剛點著,家裏停電了。
媽媽把我推開的蛋糕扔進垃圾桶。
她說弟弟怕黑,哭得厲害,別在這時候添亂。
我一直以為,隻要我再懂事一點,他們總會重新看見我。
可我連快死的時候,都排在弟弟的生日後麵。
手機電量跳到百分之一。
我找到媽媽的頭像,按下語音鍵。
“媽,我沒有裝病。”
“我真的看不懂。”
“你以前說過,你永遠相信安安。”
“我也一直相信你。”
消息沒有發出去。
手機關機了。
我把它放在腿邊,翻開那本小學語文書。
每一頁都是黑色的線。
隻有媽媽握著我的手寫字時,我記住了筆畫落下的位置。
我摸到那句話。
紙被汗浸軟了。
保險櫃就在我麵前。
裏麵有六瓶水。
隔著一層鐵門,離我不到半米。
第四天中午,我再也感覺不到渴了。
我趴在那句話上,聽見自己胸口的聲音越來越慢。
最後一下,比空調關機時還輕。
我從地上站起來時,身體還趴在書房門口。
手機壓在手臂下麵。
小學語文書攤開著。
我終於又能看懂字了。
那張密碼紙上寫的是弟弟出生時的體重。
六斤八兩。
沒有人能靠自己猜出來。
我死後的第十一個小時,爸爸媽媽才從海邊返程。
不是為了我。
弟弟曬傷了,哭著要回家。
後備箱裏放著兩箱沒喝完的礦泉水。
媽媽看了一眼監控。
書房門口隻露出我的一隻腳。
“她還在裝睡。”
爸爸冷著臉發動汽車。
“等回去也別馬上給她水。”
“什麼時候承認裝病,什麼時候放她出來。”
弟弟抱著椰子水,忽然想起什麼。
“她要是把保險櫃砸了呢?”
媽媽嗤了一聲。
“她從小就膽小,哪敢碰你爸的東西。”
車開進小區時,家族群還在罵我不懂事。
媽媽一條條回複,說這次絕不會先低頭。
電梯停在二十七樓。
爸爸走到門前,故意提高聲音。
“陳安安,我們回來了。”
門內沒有回答。
媽媽把兩箱水放在我夠不到的門外。
“不開口認錯,今晚也別喝。”
見我遲遲都沒有動靜,媽媽的臉色沉了下去。
“打開門,我看看她又作什麼幺蛾子。”
爸爸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