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麵試資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天快亮時,我對著鏡子練自我介紹。
剪壞的頭發怎麼壓都翹著,我索性不管了。
隻要過了今天,我就離那座一千多公裏外的城市更近一步。
也離真正的自己,更近一點。
早上,班主任把材料遞給我。
“別緊張,正常發揮。”
我抱緊文件袋,用力點頭。
下午兩點,我剛坐到麵試教室外,走廊忽然響起媽媽的聲音。
“沅遙!”
她衝過來搶走材料。
“你還真敢背著我來?”
班主任趕緊攔她。
“家長,孩子馬上麵試......”
“麵什麼試!”
刺啦一聲。
我熬了一夜準備的材料被撕成兩半。
媽媽指著我衝周圍喊:
“她從小就自私!”
“當年囡囡病成那樣,她還非要去比賽!”
“囡囡為了追她淋雨,當晚就高燒住院!”
她紅著眼睛。
“要不是她,囡囡根本不會那麼早死!”
走廊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我。
“不是。”
囡囡確實是那場雨後住院的。
可醫生明明說過,是病情反複。
而且那天,是她親手把書包塞給我。
“姐姐快去。”
“拿獎回來給我看。”
可她死後,這句話再沒人記得。
媽媽隻記得,我去了。
“不是我害死她的。”
媽媽突然撲過來。
巴掌落下時,我眼前白了一瞬。
緊接著頭發被揪住,後背重重撞上牆。
拳頭一下下砸下來。
“不是你是誰!”
“她為什麼偏偏追你!”
我被推倒在地,膝蓋磕上瓷磚。
她還在踹。
我隻能蜷起來護住頭。
“你害死她,還想去外地過好日子?”
“你憑什麼!”
幾個老師衝過來把她拉開。
我趴在地上,嘴裏全是血腥味。
材料散在臉旁,被踩出黑色鞋印。
班主任擋在我麵前。
“沅遙沒有害死任何人!”
媽媽卻哭得更凶。
“她小姨十年都沒走出來,她憑什麼往前走!”
最後,我還是錯過了麵試。
下課鈴響了。
走廊很快重新熱鬧起來。
有人跑過,有人低聲說話。
也有人經過時,偷偷回頭看我。
我靠著牆坐著。
手臂上的青紫一點點浮出來。
周圍明明那麼吵,我卻什麼都聽不清。
隻能看見一張張嘴開開合合。
沒有一個人走向我。
我低頭撿材料。
撿起一張,又從手裏掉下去。
班主任蹲到我麵前時,我連她說什麼都沒聽見。
直到她握住我的手。
“還能參加高考。”
我看著她的口型,慢慢點頭。
“那就好。”
回家時,爸爸坐在客廳。
看見我臉上的傷,他隻沉默幾秒。
“你媽也是被逼急了。”
表妹剛去世那年,媽媽整夜不睡,小姨幾次住院。
那時候爸爸還會抱著我說:“沅遙,忍一忍。”
後來他們發現,隻要我穿上囡囡的衣服,小姨就不哭。
隻要我不反抗,媽媽就能安靜。
於是“忍一忍”慢慢變成:“你配合一下,家裏才能過日子。”
原來他一直知道我委屈。
隻是我最省事。
我看著他。
“爸,如果當年死的是我呢?”
他張了張嘴。
沒說話。
我也不想知道答案了。
回房後,我拖出行李箱。
爸爸堵住門。
“去哪?”
“住校。”
“你現在走,不是又刺激你媽嗎?”
我拉上拉鏈,沒有回頭。
宿舍六個人一間。
我的床隻有九十厘米寬。
我把枕頭放好,又把自己的書一本本擺上去。
地方很小。
卻沒有人讓我讓出來。
十八年來。
我終於有了一塊,隻屬於沅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