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十一點半。
許照帶著一身酒氣回來了。
他站在玄關,習慣性地把西裝外套往鞋櫃上一扔。
外套滑落在地上。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過去幫他撿起來掛好。
隻是坐在沙發上,繼續清理著手裏的鑷子。
他踢開鞋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衣服,眉頭擰成了死結。
“你是不是瞎了?衣服掉地上看不見?”
他煩躁地扯著領帶走過來。
“我在包間裏給你留足了麵子,你倒好,轉頭就給我擺冷臉。”
“你知不知道老程他們背後怎麼笑話我?說我連個老婆都管不住!”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
把鑷子輕輕放進絨布盒裏。
“麵子是自己掙的,不是別人給的。”
他冷笑一聲。
“舒望晴,你現在脾氣見長啊。”
他在我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十分不耐煩。
“我早就跟你說過,青梔就是個剛畢業的小孩,我在工作上帶帶她,你至於這麼草木皆兵嗎?”
“那條項鏈也是帶帶她嗎?”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許照夾著煙的手猛地一抖。
一截煙灰掉在名貴的地毯上,燙出一個小黑洞。
“你跟蹤我?”他的聲音瞬間拔高。
“我沒那個閑工夫。”
“那就是查我手機了?”他猛地站起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舒望晴,你這女人怎麼這麼惡毒?我花自己的錢買點東西送給下屬當獎金,犯法嗎?”
“獎金需要買三萬塊的項鏈嗎?”
“我想買什麼就買什麼!這家裏哪一分錢不是我掙的!”
他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裏。
“你天天待在家裏鼓搗那些破爛照片,一個月能掙幾個錢?”
“要不是我養著你,你連這個大門都出不去!”
我看著他暴怒的臉。
突然覺得這張臉陌生得可怕。
這七年,我推掉了一切社交,辭去了美術館的高薪工作。
全心全意做他背後的影子。
到頭來,在他眼裏,我隻是一個靠他施舍度日的寄生蟲。
“既然你覺得我一文不值。”
我平靜地站起身。
“那你就去找個有價值的人吧。”
我轉身往臥室走。
“你站住!”許照大步跨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骨頭發疼。
“你又想玩什麼離家出走的把戲?我告訴你舒望晴,這招用爛了!”
他用力一甩。
我踉蹌了一下,撞到了旁邊的陳列櫃。
櫃子上放著一個玻璃器皿。
裏麵裝著我用了一個月時間,剛剛調配好、還沒來得及使用的特級顯影液。
“嘩啦——”
器皿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刺鼻的藥水味瞬間彌漫開來。
藍色的液體流了一地,滲進地毯裏。
那是為了修複一張百年曆史的老照片專門配製的。
材料極其難尋。
我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碎玻璃。
許照也愣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複了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
“多大點事,不就是一瓶破藥水嗎?明天我給你卡裏轉一萬塊錢,你自己再去買。”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
“別弄出這副死人臉給我看,我最煩你這樣。”
他轉身走向客房,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我蹲下身。
沒有去撿那些碎片。
手心慢慢滲出冷汗。
我的心,在這一刻,和那個玻璃器皿一樣,碎得拚不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
許照像沒事人一樣走出來。
他換了一身休閑裝,看了眼還在地上的玻璃渣,嫌棄地繞開。
“今天我不去公司了。”
他走到中島台倒水。
“青梔那個攝影展今天開展,她非要我去給她撐場麵。”
他頓了頓,轉過頭看著我。
“你最好趕緊把地弄幹淨,別讓我回來還看著心煩。”
我沒有理他。
隻是默默把最後幾件東西塞進行李箱。
“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他走過來,踢了一腳我的行李箱。
“收拾這些破爛幹什麼?”
“清理垃圾。”我頭也沒抬。
他嗤笑一聲。
“隨你的便。等我晚上回來,你要是還沒想明白,我們就分開冷靜幾天。”
門再次關上。
我把行李箱的拉鏈拉好。
從抽屜裏拿出那張修複好的結婚照。
照片裏的許照,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我拿起記號筆。
在照片的背麵,寫下了一行字。
然後,我撥通了搬家公司的電話。
一個小時後,貨車停在了樓下。
我指揮著工人,把屬於我的四個紙箱和兩個行李箱搬了下去。
臨走前。
我把那張結婚照放在了茶幾的正中央。
旁邊壓著一把鑰匙。
我環顧了一圈這個住了七年的大平層。
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氣。
我關上門。
聽到落鎖的聲音那一刻。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許照。
你不用給我轉那一萬塊錢了。
我也不會再給你修補任何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