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至少,保留一點當家主母的體麵。”
謝臨川留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侍衛們魚貫而入。
他們動作利落地搬走屋裏的一切。
花瓶、茶盞、連我平時用來打發時間的玉棋盤都沒放過。
屋子裏瞬間空得像一座墳墓。
雲半夏從外麵跑回來。
她手裏空空如也。
看到空蕩蕩的屋子和我流血的手,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夫人......”
半夏跪在地上,用力抽自己的耳光。
“是奴婢沒用。”
“庫房的婆子說,蘇姑娘吩咐了,府裏馬上要辦喜事。”
“見不得大夫,也聞不得苦藥味。”
“所有的藥材都上了鎖,連一根人參須都不給。”
我靠在床榻上,聽著半夏的哭訴。
心裏卻異常平靜。
沒有藥,便不吃了吧。
反正也是回天乏術。
那毒是在北地替謝臨川吸出箭傷時中的。
潛伏了三年,終於到了毒發的時候。
大婚前一日。
整個將軍府張燈結彩。
絲竹管弦的聲音,甚至蓋過了我粗重的喘息聲。
我躺在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有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
“嘎吱——”
房門被推開。
一陣濃烈的脂粉香飄了進來。
不是謝臨川的鬆木香。
“姐姐還沒起呢?”
蘇挽箏嬌俏的聲音在床頭響起。
她似乎穿了很繁複的衣裳,走動間滿是首飾碰撞的清脆聲。
“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了,將軍特意讓我穿上嫁衣,先來給姐姐敬杯茶。”
“就當是,全了咱們姐妹的情分。”
我閉著眼睛,不想理她。
蘇挽箏卻自顧自在床邊坐下。
她端著茶盞,故意將那滾燙的茶水,往我手背上貼。
“姐姐摸摸,這可是今年的新茶。”
“將軍知道我喜歡,特意讓人快馬加鞭從江南送來的。”
我被燙得縮了一下手。
碰倒了她手裏的茶盞。
“當啷”一聲。
茶盞碎了一地。
蘇挽箏立刻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向後摔在地上。
“啊!好痛!”
幾乎是同一時間,門外衝進來一個人影。
“挽箏!”
謝臨川三步並作兩步,將地上的蘇挽箏打橫抱起。
他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
那布料摩擦的聲音,刺耳極了。
“怎麼回事?有沒有燙到?”
謝臨川緊張地檢查著蘇挽箏的手臂。
蘇挽箏紅著眼眶,拚命搖頭。
“將軍別怪姐姐。”
“姐姐隻是病得厲害,手上沒力氣,不是故意潑我的。”
“都怪我,非要這個時候來討嫌。”
謝臨川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我。
“裴照雪。”
他連名帶姓地叫我。
聲音裏的溫柔褪去,隻剩下極致的冰冷。
“我以為你閉門不出,是在反省。”
“沒想到你心思已經惡毒到了這種地步。”
“她明日就要過門,你非要在這時候燙傷她,存心讓她難堪是不是!”
我艱難地睜開空洞的眼睛。
幹裂的嘴唇微微開合。
“我沒有......”
“夠了。”
謝臨川打斷了我的話。
他抱著蘇挽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說過,我會做你的眼睛。”
“我也說過,你要做我最堅實的後盾。”
“可你看看你現在,像個市井潑婦一樣斤斤計較,哪裏還有半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極大的怒火。
“既然你這麼不想給她體麵。”
“那這東西,你也不配留著了。”
我聽見他走到梳妝台前。
拉開了最底下的那個抽屜。
那裏放著當年我在北地救下三萬將士後,皇帝賞賜的誥命金牌。
那是謝臨川用半身軍功,為我求來的護身符。
他說過,隻要有這塊金牌在。
全天下的女人,都要對我低頭。
“你要做什麼?”
我猛地直起身子,心口一陣劇痛。
“挽箏出身行伍,京城的貴婦多有輕視。”
謝臨川掂量著手裏的金牌,語氣恢複了那種理所當然的溫和。
“這塊誥命金牌,我先借給她撐撐明日的場麵。”
“你是我的發妻,大度些。”
“等敬完茶,自然會還你。”
我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碎。
他不僅要娶平妻。
他還要拿我拚了命換來的榮譽,去給那個女人做墊腳石。
去踩我的臉。
“謝臨川......”
我死死抓著床沿,指甲翻卷,鮮血淋漓。
“你不能拿走......那是我......”
那是我的命換來的啊。
“別鬧了,照雪。”
謝臨川並沒有看我一眼。
他溫柔地顛了顛懷裏的蘇挽箏。
“乖乖在屋裏待著,明日的喜宴,你若是不想去,便不用去了。”
“免得大家都下不來台。”
他抱著蘇挽箏,轉身走出了房門。
那件大紅喜服的衣角,消失在我的視線盲區。
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聲音。
那麼溫柔。
卻將我徹底推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