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裴照雪，你太讓我失望了。”

謝臨川的聲音像淬了冰。

他抽過案上的帕子，不是為了給我擦嘴。

而是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嫁衣上的血跡。

“挽箏敬你，處處退讓。”

“你卻非要在這個時候，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觸她的黴頭。”

他看著那塊擦不掉的汙漬，歎了口氣。

“罷了。”

他將嫁衣重新疊起，遞給身後的蘇挽箏。

“這點汙漬不礙事，明日讓府裏的繡娘用暗線遮一遮。”

蘇挽箏抱著嫁衣，紅了眼眶。

她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咬著嘴唇看向我。

“姐姐若是真容不下我，我去求皇上收回成命就是了。”

“我雖是個粗鄙的孤女，卻也不願平白受人作踐。”

她說著，作勢就要往外跑。

謝臨川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無聲的指責。

“你看看你，把她逼成什麼樣了？”

謝臨川放緩了語氣，像是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照雪，嫉妒是七出之條。”

“你瞎了眼，我未曾嫌棄你半分。”

“你為何就不能容下她一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我靠在椅背上。

胸口的劇痛讓我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我聽著他那些字字誅心的話。

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謝臨川......”

我努力咽下喉嚨裏殘存的血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真的，看不出我病了嗎？”

謝臨川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目光在我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他又恢複了那種包容又無奈的神情。

“照雪。”

他走過來，替我掖了掖領口的狐裘。

“這招你上個月已經用過了。”

“沈太醫說你隻是鬱結於心，並無大礙。”

“你總是這樣，一不順心就說自己病了。”

他溫熱的指腹擦過我的臉頰，卻讓我渾身發冷。

“乖一點。”

“過兩日就是大喜的日子，別再鬧了。”

“隻要你安分守己，你永遠是這將軍府的女主人。”

說完，他直起身，攬住蘇挽箏的肩膀。

“走吧，前院還有些聘禮要核對。”

蘇挽箏靠在他懷裏，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雖然看不見她的表情。

卻能感覺到那種勝利者居高臨下的目光。

門被重新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屋子裏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雲半夏從地上爬起來，撲到我腿邊。

“夫人！夫人您流了好多血......”

她拿著帕子，拚命擦拭我嘴角的黑血。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去請沈大夫！我這就去求將軍......”

“別去。”

我反手抓住她的手腕，虛弱地搖了搖頭。

“他不會信的。”

沈聽竹是宮裏退下來的老太醫。

這半年來，我的身子每況愈下。

他起初還盡心調理。

可自從蘇挽箏進了府。

我的脈案，就變成了“夫人心眼極小，鬱氣凝結，故作虛弱”。

我不知道蘇挽箏給了他什麼好處。

隻知道我連熬藥的炭火，都越來越少。

“可是夫人您的手太涼了......”

半夏哭著將我的雙手捂進她懷裏。

“奴婢去庫房抓些參片，給您熬湯吊吊精神。”

她說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昏暗的屋子裏。

身體裏仿佛有一個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我最後的一點生機。

我摸索著站起來。

想要去床榻上躺一會兒。

可剛走兩步，膝蓋一陣發軟。

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手臂撞倒了旁邊的多寶閣。

“嘩啦——”

一聲脆響。

有什麼東西從上麵掉下來，摔得粉碎。

我趴在地上，手指摸索過去。

觸到了一塊尖銳的木屑。

木屑紮破了我的指腹。

我摸到了上麵粗糙的紋路。

是那支木簪。

當年在北地雪關。

大雪封山，我們被困在破廟裏。

謝臨川用凍得僵硬的手，拔出匕首。

一塊一塊地，給我雕了這支梅花簪。

他說，等回了京城，要給我打全天下最美的金步搖。

如今，這支木簪碎了。

就像我和他的盟約，碎得拚都拚不起來。

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推開。

謝臨川去而複返。

他大抵是走到半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

“怎麼回事？”

他的腳步聲停在我麵前。

我以為他會像以前那樣，驚慌失措地將我抱起來。

檢查我有沒有摔傷。

可他沒有。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看著滿地的木屑。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歎息。

“照雪。”

他緩緩蹲下身，修長的手指捏住我流血的手腕。

語氣裏沒有心疼，隻有無盡的疲憊和失望。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嗎？”

“連我送你的定情信物，都要親手砸了來示威？”

我渾身顫抖著。

不知是因為痛，還是因為冷。

“我沒有......”

我想要解釋，我隻是摔倒了。

可他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謝臨川站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既然你這麼不想看到從前的東西，那就都收起來吧。”

他轉頭對著門外的侍衛吩咐。

“把夫人屋裏所有帶尖帶刃的，容易碎的，都搬走。”

“省得她再傷了自己，又來怪我冷落她。”

他重新走回我麵前，語氣依舊溫和。

“照雪，我不求你像挽箏那樣豪爽大度。”

“但至少，保留一點當家主母的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