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大婚當日。

天降大雪。

這是開春以來的第一場倒春寒，冷得邪門。

我的屋子裏連一盆炭火都沒有。

薄薄的冷氣順著窗戶縫鑽進來，像刀子一樣刮著我的骨頭。

前院傳來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和鞭炮聲。

喜樂吹得震天響。

每一聲，都像是在慶祝我的死亡。

“夫人，您撐住啊......”

半夏跪在床頭。

她把所有能找到的衣服、被子，一層層地壓在我身上。

甚至用自己的身體緊緊貼著我，試圖給我傳遞一點溫度。

可我已經感受不到冷了。

我的五臟六腑正在以一種不可挽回的姿態迅速衰竭。

黑色的汙血不斷從我的嘴角溢出。

順著下巴，流進了枕頭裏。

“去......去叫......”

我張了張嘴，隻能發出氣音。

半夏瘋了一樣站起來，往門外衝。

“奴婢去求將軍！奴婢就算磕死在喜堂上，也要把將軍請來！”

她剛衝到院門口，就被兩柄交叉的雁翎刀擋了回來。

“放肆！”

守門的侍衛冷麵無情地將半夏踹翻在地。

“將軍有令，今日大喜，任何人不得從這院子裏出去觸黴頭！”

半夏趴在雪地裏，絕望地哭喊。

“求求你們，夫人快不行了！”

“夫人吐了好多血，求你們去告訴將軍一聲吧！”

侍衛嗤笑了一聲。

“少來這套。蘇姑娘說了，裴夫人最愛用這種苦肉計爭寵。”

“今日可是蘇姑娘過門的大日子，我們將軍說了，誰敢去掃興，直接亂棍打死。”

“識相的，趕緊滾回去！”

半夏被他們強行拖回院子，房門從外麵被死死鎖上。

鎖鏈碰撞的清脆聲，徹底切斷了我與外界的聯係。

前院的歡呼聲越來越大。

儐相高亢的嗓音穿透風雪，傳進這個死寂的院落。

“一拜天地——”

我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

眼前雖然是一片黑暗。

腦海中卻突然清晰地浮現出北地的那場大雪。

那年，謝臨川被困雪關，糧草斷絕。

我散盡家財，帶著繡坊的姐妹，日夜不休地趕製了三萬件冬衣。

我帶著車隊，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雪，走到他麵前。

他渾身是血，跪在雪地裏。

死死地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照雪，是你給了我第二次命。”

“從今往後，我的命就是你的。”

後來，他中了毒箭。

我毫不猶豫地替他將毒血一口口吸出來。

毒素侵蝕了我的眼睛，也毀了我的根基。

他捧著我失明的臉，許下生生世世的諾言。

“你看不見了，我便做你一輩子的眼睛。”

可是謝臨川。

你騙了我。

“二拜高堂——”

前院的聲音再次傳來。

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抽搐。

喉嚨裏的血沫像泉水一樣往外湧。

我摸索著，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塊原本用來裝誥命金牌的空盒子。

裏麵隻剩下一張發黃的婚書。

“半夏......”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張婚書塞進半夏的手裏。

“燒了......給我燒了......”

半夏泣不成聲。

她顫抖著拿出火折子，點燃了那張婚書。

火光在昏暗的屋子裏跳躍。

驅散了一點點寒氣。

那上麵謝臨川龍飛鳳舞的字跡，在火舌中卷曲、發黑，最終化為灰燼。

就像我們之間十年的情分。

徹底燒成了虛無。

“夫妻對拜——”

我聽到了。

他們在前院，在滿堂賓客的見證下，結為了夫妻。

而我，被鎖在冰冷的後院。

像一個被丟棄的垃圾。

心口的劇痛在這一瞬間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

我的手無力地從床沿垂下。

指尖終於徹底冰冷。

“夫人——！！”

雲半夏淒厲的哭嚎聲，穿透了風雪。

卻被前院震天的鞭炮聲和齊聲的喝彩聲，完美地掩蓋了。

在極度的寒冷與孤寂中。

我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