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佛堂裏跪了一天一夜。
滴水未進。
抄寫經文的手,已經凍得青紫僵硬,指甲縫裏滲出了因為凍裂而凝固的血絲。
第一百遍《藥師經》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我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自己寢殿那張破舊的拔步床上。
曹敬忠正領著幾個宮女,將一盆盆暗紅色的水端出去。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醒了?”
一道冰冷陰沉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殷無岐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道袍,手裏把玩著兩顆玉石核桃,慢條斯理地踱步而出。
他是當朝國師,也是裴嘉寧的遠房表兄。
更是當初向蕭承煜進言,說皇陵必須有人殉葬的罪魁禍首。
“國師大人好興致。”
我氣若遊絲地冷笑一聲,強撐著想要坐起來。
卻發現自己的左手被死死綁在床榻的雕花木柱上。
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都被粗暴地包紮著,滲出刺目的鮮紅。
痛覺遲鈍地傳回大腦,宛如萬針鑽心。
“你對我做了什麼?”我死死盯著他。
殷無岐微微一笑,眼神像看一條瀕死的狗。
“葉姑娘莫慌,不過是借了你一點指尖血罷了。”
“小皇子夜啼不止,臣替他卜了一卦。”
“需得用八字相合之人的十指心頭血做引,混入朱砂,畫成安神符,方能保他平安。”
“皇上心疼小皇子,便允了。”
他轉動著手裏的核桃,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
“隻是葉姑娘在佛堂裏暈得太死,臣取血的時候,你竟連掙紮都沒掙紮一下,真是讓臣少了許多樂趣。”
我渾身冰冷。
十指連心。
蕭承煜,他竟然趁我昏迷,讓殷無岐取我的指尖血!
“皇上呢?”我咬著牙,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皇上自然是在鳳儀宮陪著皇後娘娘和小皇子。”
殷無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充滿嘲弄。
“葉姑娘,你還不明白嗎?”
“在皇上心裏,你早就不是當初那個同甘共苦的恩人了。”
“你現在,不過是小皇子的一味藥引,是皇後娘娘用來穩固後位的墊腳石。”
他突然俯下身,壓低聲音,陰冷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臉上。
“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邪祟。”
“那孩子夜啼,不過是娘娘給他喂了些提神的藥罷了。”
“娘娘就是要看著你被皇上一口一口放幹了血,像一塊破抹布一樣被丟回皇陵。”
“你又能如何呢?”
我死死攥緊了完好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疼痛來保持清醒。
“你們就不怕遭報應嗎?”
殷無岐仰頭大笑起來。
“報應?葉姑娘,這深宮裏,隻有勝者為王。”
“你若是乖乖聽話,等小皇子百日宴後,或許還能留具全屍。”
“你若是再敢惹娘娘不快......”
他冷哼一聲,轉身向外走去。
“明日,臣會再來取血。葉姑娘,好好養著吧。”
門被重重關上。
我絕望地看著帳頂。
接下來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長、最屈辱的地獄。
殷無岐每天都會來。
他不許太醫給我治傷,也不許宮女給我上藥。
他隻是冷漠地用粗長的銀針,一次又一次紮破我剛剛凝結的指尖。
血一滴一滴落在玉碗裏。
直到我的十根手指爛得不成樣子,連骨頭都隱約可見。
第四天,門終於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殷無岐,而是蕭承煜。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腰間掛著一個極其醜陋、針腳歪斜的荷包。
那不是我當年在暗無天日的地宮裏,熬瞎了眼給他繡的那個。
那是裴嘉寧前些日子剛學著做的。
“疏桐。”
他走到床邊,看著我慘白如紙的臉,眉頭微微一皺。
“殷國師說你身子虛,不肯用飯。”
“晏池的病已經好多了,安神符很管用。”
他伸手想要撫摸我的臉頰。
我拚盡全力偏過頭,躲開了他的觸碰。
“別碰我。”
我的聲音虛弱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蕭承煜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葉疏桐,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不過是取了你幾滴血,你便要給朕擺臉色看嗎?”
“朕已經下旨,明日一早,就派人送你回皇陵。”
他語氣生硬,透著不耐煩。
“你放心,朕答應過你的事絕不食言。”
“等晏池百日宴一過,朕親自去接你,封你為貴妃。”
幾滴血?
我看著自己那雙爛得發紫、腫如發酵麵團的手,突然扯起嘴角,低低地笑了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寢殿裏回蕩,淒厲又刺耳。
“蕭承煜。”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
“如果我死了呢?”
“如果我死在皇陵裏,你是不是就能心安理得地跟你的新後長相廝守了?”
蕭承煜臉色一變,猛地站起身。
“胡說八道!”
“皇陵裏已經備足了炭火,你隻要老老實實待滿三個月!”
“你少拿死來威脅朕!”
他似乎被戳中了某種隱秘的痛處,惱怒地拂袖而去。
“曹敬忠!”
“明日卯時,立刻把她送走!朕不想再聽她在這裏瘋言瘋語!”
殿門砰的一聲關上。
我看著空蕩蕩的屋子,閉上了眼睛。
一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沒入鬢發。
蕭承煜。
這是你最後一次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