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卯時未到,我就被粗魯地從床上拖了起來。
沒有禦賜的馬車,隻有一輛送泔水般破舊的板車。
曹敬忠連一件避寒的厚衣裳都沒給我留,隻讓我穿著那身單薄的素白宮裝。
“葉姑娘,皇上體恤,特意讓奴才選了這輛不起眼的車,免得您路上招搖,衝撞了小皇子的福氣。”
他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我懶得看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我靠在硬邦邦的木板上,任憑車輪在積雪的青石板上碾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出了宮門,一路往北。
皇陵的風,比京城更冷,像刀子一樣刮在身上。
那扇巨大的斷龍石門,靜靜地矗立在陰風中。
老李和幾個工匠站在門邊,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姑娘......”老李顫聲喚了一句。
我沒有理會他,由著兩個嬤嬤將我拖拽下車,踉蹌著跌入門內。
“轟隆隆——”
機關啟動的聲音沉悶地響起。
斷龍石開始緩緩下降。
就在石門即將完全合攏的那一刻,一隻修長的手突然按在了門外的石壁上。
是蕭承煜。
他竟然親自跟來了。
他站在門外,隔著最後不到一尺的縫隙,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疏桐。”
他的聲音透過石縫傳進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深情和施舍。
“這是最後一次。”
“你在裏麵好好思過,別再惹嘉寧生氣了。”
“等晏池百日宴那日,朕會讓內務府把封貴妃的吉服直接送來。”
“朕答應你,以後,朕會加倍補償你。”
石門繼續無情地下落。
“砰——”
一聲巨響。
徹底阻絕了外麵的光亮和他的聲音。
皇陵裏,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和死寂。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肺部像風箱一樣發出破敗的呼哧聲。
補償?
我不需要補償了。
我掙紮著爬起來,摸索著向前走。
沒有裴嘉寧說的上等紅羅炭。
沒有蕭承煜說的修繕一新的屋子。
這裏,隻有無邊無際的寒冷,和角落裏結成冰的餿飯。
這就是他口中的“委屈你些時日”。
我靠在當年他待過的那根蟠龍柱上,緩緩滑坐在地。
身體的溫度正在一點點流失。
太冷了。
冷得連痛覺都感覺不到了。
喉嚨裏那股腥甜再次翻湧上來。
“噗——”
一大口黑血噴薄而出,濺在白色的宮裝上,開出妖冶的花。
我清晰地感覺到,生命的沙漏已經流到了最後一粒。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了七年前的那個雪夜。
我穿著粗糙的孝衣,提著一盞昏暗的風燈,走進這扇石門。
那時的蕭承煜,狼狽地縮在角落裏,像一頭瀕死的困獸。
是我把僅剩的幹糧塞進他嘴裏。
是我用體溫一點點捂熱他僵硬的身體。
他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疏桐,別怕,我一定會帶你出去。”
他說:“疏桐,等我成了這天下的主子,我要讓你做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騙子。
都是騙子。
我艱難地抬起那雙爛掉的手,想要抓住點什麼。
卻隻抓到了一把虛無的空氣。
“蕭承煜......”
我氣若遊絲地呢喃出聲,聲音輕得連我自己都聽不見。
“如有來生......”
“我隻求......”
“生生世世......不複相見。”
手頹然地砸落在冰冷的地麵上。
眼角的最後一滴淚,瞬間凝結成冰。
就在這一刻。
石門外,隱約傳來了尖銳的爆竹聲和太監拖長聲調的通報聲:
“小皇子百日宴,賜宴群臣——”
萬家燈火,喜氣洋洋。
而我,在這無人知曉的地底。
終於徹底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