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來人。”
蕭承煜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把葉姑娘扶起來,帶去鳳儀宮。”
曹敬忠帶著兩個粗使嬤嬤,立刻從回廊拐角處快步走來。
“葉姑娘,地上涼,您還是快些起來吧。”
曹敬忠嘴上說著客氣話,手上卻一點沒留情。
他一左一右示意嬤嬤將我從地上強行架起。
我的肺腑還在翻江倒海,雙腿軟得像爛泥,根本站立不住。
“皇上......”
我氣若遊絲,想要解釋。
我想告訴他,我不是裝病,我是真的快死了。
當年地宮裏的濕寒,早就將我的底子掏空了。
“閉嘴。”
蕭承煜冷硬地打斷了我。
他彎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鳳血玉,毫不在意上麵沾染了我的鮮血。
他從袖中抽出絲帕,仔細地將玉佩擦拭幹淨。
“這塊玉,朕先替晏池收著。”
“你既然身子不適,去了鳳儀宮就好好給晏池誦經祈福,洗洗你身上的戾氣!”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我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嬤嬤們拖拽著跟在他身後。
冷風裹挾著細雪,刀割一般刮在我的臉上。
到了鳳儀宮。
殿內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如春日。
裴嘉寧斜倚在貴妃榻上,額上勒著嵌紅寶石的抹額,臉色紅潤,哪裏有半分產後虛弱的模樣。
她懷裏抱著裹在明黃繈褓裏的小皇子,正低聲逗弄著。
見到蕭承煜進來,她連忙放下孩子,作勢要起身。
“皇上,您怎麼這個時候來了,外頭還下著雪呢。”
蕭承煜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語氣瞬間化為春風化雨。
“你身子弱,快躺下,別過了風。”
他順勢坐在榻邊,將那塊鳳血玉遞了過去。
“這是疏桐特意拿來給晏池壓祟的。”
裴嘉寧接過玉,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暗芒。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蕭承煜的肩膀,落在我狼狽不堪的身上。
“哎呀,疏桐妹妹這是怎麼了?”
裴嘉寧驚呼出聲,拿帕子掩住唇。
“怎麼嘴角還有血跡?可是這路上不小心磕著碰著了?”
她說著,嗔怪地看了蕭承煜一眼。
“皇上也真是的,疏桐妹妹馬上就要去皇陵替咱們晏池受苦了,怎麼連個轎攆都不給她安排?”
蕭承煜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語氣淡漠。
“她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礙事。”
“她既答應了要去守陵,自然該拿出身為長輩的誠意來。”
裴嘉寧歎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疏桐妹妹,我知道你心裏委屈。”
“若不是晏池這孩子命苦,我怎舍得讓你再去那陰冷的地宮。”
“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吩咐了內務府,給你備下了最上等的紅羅炭。”
“絕不會讓你像當年那樣受凍了。”
我冷冷地看著她做戲。
上等的紅羅炭?
當年我剛被接回宮時,她也是這麼說的。
可到了夜裏,送進我偏殿的,全是劣質的黑炭,燒起來滿屋子嗆人的濃煙。
我的肺,就是在那一個個被濃煙熏嗆的冬夜裏,徹底壞掉的。
“皇後娘娘的恩典,臣女消受不起。”
我因為剛才的拖拽,此刻隻能虛弱地靠在殿門的門框上。
“隻盼娘娘說到做到,莫要再送那些有毒的炭火來催我的命。”
此話一出,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裴嘉寧眼眶一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落了下來。
“疏桐妹妹,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我何時讓人送過有毒的炭火給你?”
“你若對我心存怨恨,大可直接衝著我來,為何要這樣憑空汙蔑我!”
她一邊哭,一邊抱緊了懷裏的孩子。
小皇子似乎被她的動作驚到了,扯著嗓子嚎啕大哭起來。
蕭承煜猛地將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
“砰”的一聲悶響。
“葉疏桐!你放肆!”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眼神冷厲得幾乎要將我刺穿。
“嘉寧心疼你,處處為你打點,你卻在這裏含血噴人!”
“你自己善妒,容不下嘉寧,如今還要來詛咒朕的兒子嗎!”
我看著他憤怒的麵容,心底那一絲殘留的痛覺,似乎也跟著麻木了。
“皇上若不信,大可去查查內務府去年的賬本......”
“夠了!”
蕭承煜根本不願聽我多說半個字。
“曹敬忠!”
“奴才在。”曹敬忠立刻躬身上前。
“把葉疏桐帶去偏殿的佛堂。”
“沒有朕的旨意,不許給她送飯。”
“讓她跪在佛前,給晏池抄寫一百遍《藥師經》。”
“什麼時候抄完,什麼時候再讓她回寢宮!”
曹敬忠尖著嗓子應下。
“葉姑娘,請吧。”
我被推進了陰冷昏暗的佛堂。
門從外麵被落了鎖。
沒有炭火,隻有佛前兩盞如豆的孤燈。
我跪在冰冷的蒲團上,拿起筆。
手抖得厲害,連筆杆都握不住。
墨汁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刺目的黑跡。
我咳得撕心裂肺,咳出來的血,將那張廢掉的經文染得斑駁不堪。
一百遍《藥師經》。
蕭承煜,你是真的想讓我死啊。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當年他在地宮外發誓的聲音。
“疏桐,待朕出去,這天下,便隻有你一人能與朕並肩。”
我冷笑出聲。
笑得眼淚都流幹了。
“蕭承煜,這天下,我不要了。”
“我也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