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你昨晚沒回家?"
電話是季溪川的弟弟季泊舟打來的。
早上七點,我在父母家的窄床上醒來,後背酸得厲害。
"泊舟,什麼事?"
"我哥打了我十幾個電話,問你是不是在叔叔阿姨家。我說我怎麼知道,他就讓我打給你確認。"
"他自己為什麼不打?"
季泊舟沉默了一會兒。
"他跟瑩瑩姐在處理畫展收尾的事,說不方便。"
不方便。
畫展是我的。
收尾的事,他跟瑩瑩一起處理。
我閉了閉眼。
"你告訴他,我在。"
"嫂子,你跟我哥是不是——"
"泊舟,你吃早飯了嗎?"
他頓了頓,沒再問。
掛斷電話,母親已經在廚房忙活了。
煮了小米粥,蒸了幾個花卷,還切了一碟鹹菜,擺得整整齊齊。
父親坐在桌前看手機,看到我出來,把屏幕往下壓了壓。
"爸,在看什麼?"
"沒什麼。"
我走過去,他沒擋住。
手機上是一個本地論壇帖子,標題寫著:昨晚某青年畫展,一對穿著樸素的老人被拒之門外。
下麵的評論已經滾了好幾頁。
有人說:肯定是蹭展的吧,現在什麼人都想往藝術圈混。
也有人說:看著挺可憐的,保安態度也太差了。
還有一條,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裏父親弓著背,母親攥著塑料袋站在他身後,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
發帖的人寫:這年頭當父母真卑微,孩子在裏麵風光,把爹媽扔外頭吹風。
父親把手機收起來。
"爸——"
"吃飯。"
他把鹹菜碟推到我麵前。
"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粥,燙的。
母親端著花卷過來,手上還沾著麵粉。
"棠棠,媽想了一宿。"
她坐到我對麵,把花卷掰開,熱氣從裏麵冒出來。
"你昨天說的那些事,媽都記住了。"
"但是你跟溪川到底怎麼回事,媽覺得你還是應該當麵說清楚。萬一他隻是不懂事,說開了就好了呢?"
我放下勺子。
"媽,他三十二了。"
"不懂事的界限在哪?"
母親的嘴動了動,沒接上。
門鈴響了。
父親起身去開門,我聽到門外一個熟悉的聲音。
"叔叔,昨天的事真對不起,我來接棠棠回去。"
季溪川站在門口。
穿著深灰色大衣,手裏拎了兩盒包裝精致的點心,頭發抹了發膠,七點多鐘的人看起來精神得體麵。
他一進門就換了拖鞋——這個習慣他一直有,每次來都主動換鞋,嘴也甜,阿姨長阿姨短的。
母親看到他,表情立刻鬆動了幾分。
"溪川來了?吃了沒?"
"吃了,阿姨別忙。"
他把點心遞過去,轉頭對父親笑了一下。
"叔叔,昨天是我安排不周,票的事確實是我沒處理好。"
父親站在走廊裏,看著他沒吭聲。
季溪川走到我麵前,彎腰拉我的手。
"走吧,回家。昨晚一個人沒睡好。"
我把手抽回來。
"票給了誰?"
他表情頓了一下,隨即恢複那種溫和的笑。
"我跟你解釋過了,瑩瑩臨時人多——"
"你解釋的我都聽到了。我在問你,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有問題。"
他歎了口氣,蹲下來平視我。
"棠棠,我知道你生氣。但你想想,瑩瑩帶的那幾個朋友裏有兩個是藝術雜誌的編輯,她是想幫你的作品爭取曝光。她是為你好,隻是方式不太對。"
為我好。
這三個字他說得太順了,像一枚磨圓了棱角的石頭,堵在每一次爭吵的出口。
"那你提前跟我說一聲,我自己想辦法補票,行不行?"
"當時太急了,來不及——"
"你來不及給我打一個電話,卻來得及親自把票送到瑩瑩手上?"
季溪川的笑終於淡了。
他站起來,揉了一下眉心。
"你到底想怎樣?我已經來道歉了。"
"你道歉的方式是拎兩盒點心上門,然後告訴我瑩瑩是為我好。"
"她就是為你好。"
他的語氣沒有提高,但多了一層不耐煩的底色。
"你每次一提瑩瑩就上頭,她到底哪裏得罪你了?從小到大,她什麼時候害過你?"
母親插了進來。
"溪川,棠棠不是針對瑩瑩,她就是覺得......"
"媽。"
我抬手。
母親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季溪川看了母親一眼,又看向我,語氣軟了下來。
"行,是我的錯,我回去就跟瑩瑩說,以後你的事她不摻和了。這總行了吧?"
他又伸出手。
"回家。鍋裏還給你熱著粥,你愛喝的南瓜粥,我五點就起來煮的。"
五點起來煮粥。
記得我愛喝南瓜粥。
他永遠知道怎麼在犯錯之後精準地遞上一顆糖。
母親的表情已經在動搖了。
甚至父親也微微側了一下身子,像是在給我讓路,讓我跟他走。
"棠棠,溪川大老早來了,你好歹——"
"爸。"
父親閉上了嘴。
我看著季溪川。
"我昨天跟你說,我們回家。"
"你當時沒在意,對嗎?"
他皺眉。
"你生氣了我能不在意嗎?我今天不就來了?"
"你在意的是我生氣,不是我為什麼生氣。"
他張了張嘴,被我堵住了。
"你現在在想的是怎麼讓我消氣,好趕緊把事情翻篇。而不是回去想一想,為什麼我的畫展,我的父母進不了門,你的瑩瑩可以。"
客廳安靜了幾秒。
季溪川的下頜繃緊了。
"許知棠,你說夠了沒有?"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父母麵前連名帶姓喊我。
母親手裏的花卷掉在桌上。
他立刻意識到失態,又把語氣壓了回去。
"對不起,叔叔阿姨,我太急了。"
轉頭看著我,聲音放低。
"棠棠,有什麼話我們回家說。別在叔叔阿姨麵前鬧了,讓他們跟著操心。"
我端起桌上的小米粥,喝了一口。
"這粥比你的好喝。"
他愣了一下。
"我就在這兒吃了,你先回去吧。"
季溪川站在原地看了我幾秒,嘴角肌肉抖了一下。
然後他轉向父親。
"叔叔,您幫我勸勸她?"
父親拿起鹹菜碟,放到我手邊。
"溪川,棠棠說在這兒吃,你就先回吧。"
季溪川沒有立刻走。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換下的拖鞋整齊地擺回鞋櫃。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到他在樓道裏打電話。
聲音隔著防盜門傳進來,不太清楚,但有一句我聽見了。
"瑩瑩,你先別發了,棠棠看到會多想......什麼?來不及刪了?行,我處理。"
母親也聽到了。
她看著門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條線。
這一次,她沒幫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