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知棠,你把瑩瑩的朋友圈截圖發給誰了?"
下午兩點,季溪川的電話再次打來。
我正在幫父親收拾陽台上的舊畫架——十年前他花了半個月工資給我買的,木頭已經裂了,他用鐵絲箍了三圈,一直沒舍得扔。
"我什麼都沒發。"
"那你解釋一下,你同學群裏怎麼在傳瑩瑩那條動態的截圖?"
"哪條?"
"就是她說'畫家是我閨蜜的老公的太太'那條。"
"有人在下麵評論說她故意踩你,已經快兩百條了。"
我確實沒發。
但我昨晚看到那條動態時截了圖,存在了相冊裏。
今早母親用我的手機給姨媽發照片時,可能翻到了。
也可能,是瑩瑩自己那條動態本來就有人看到,自行傳開了。
"不是我發的。"
"那你倒是出來幫她說句話啊。"
季溪川的語氣已經變了,不是早上那種道歉的溫和。
"她替你宣傳作品,現在被人網暴,你就在旁邊看著?"
"我的作品需要她宣傳?"
"你——"
他頓住了,換了口氣。
"行,你現在不想說話,我不逼你。但瑩瑩那邊你好歹回個消息,她已經哭了一下午了。"
"她哭了你不去安慰?"
"我在安慰,但她想聽你說沒關係。"
我把畫架上的鐵絲擰緊了一圈。
"季溪川,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為什麼每次出了事,最後需要收場的人都是我?"
他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是我老婆,你說一句話比我說十句都管用。"
"可你從來沒替我說過一句話。"
電話掛了。
是他先掛的。
父親靠在陽台門框上看著我,手裏拿著抹布,不知道該擦什麼。
"棠棠。"
"嗯。"
"那個瑩瑩......到底是誰?"
我放下畫架。
"他的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兩家是世交。她爸和季溪川爸是戰友。"
"就是......朋友?"
"他說是。"
父親沉吟了一下。
"你信嗎?"
"以前信。"
我走進屋,把手機遞給他。
"爸,你看看這些。"
我翻開了一個相冊文件夾,那裏麵存了大半年的截圖。
第一張,是季溪川和瑩瑩的聊天記錄。
那天我發燒到三十九度,他在開會。我給他發消息說難受,他回了一個"多喝水"。
同一時間,瑩瑩給他發消息說辦公室空調太冷,他回了六十多個字,讓她穿他車裏備的外套,末尾加了一句"別凍著"。
我是他老婆,三個字。
她是他的青梅,六十個字。
第二張,是一張轉賬記錄。
瑩瑩生日那天,他給她轉了一萬八千八,備注寫著"瑩瑩生日快樂",後麵跟了一個蛋糕的表情。
我生日那天,他忘了。
第二天補了一個紅包,一千三百一十四,備注是"老婆生日快樂,昨天加班忘了"。
加班。
他那天在瑩瑩的生日會上待到淩晨一點。
第三張,是瑩瑩發給季溪川的一段語音轉文字。
"溪川哥,棠棠姐是不是不太喜歡我?我每次對她好,她都冷冷的。你說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我是不是不應該出現在你們中間?"
下麵是季溪川的回複。
"你什麼都沒做錯,是她太敏感了。你是我從小看大的妹妹,誰也沒權利讓你消失。"
誰也沒權利讓你消失。
——包括他的妻子。
父親一張一張往下翻,翻到第七張時,手開始發抖。
那是一張合照。
季溪川公司年會上,他跟瑩瑩站在一起,西裝革履,她穿著紅裙。
兩個人笑得很近。
照片是瑩瑩發的朋友圈,配文寫著:又一年,感謝有你。
評論裏有人問:這是你男朋友嗎?
瑩瑩沒有否認,隻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季溪川點了讚。
父親把手機還給我。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搪瓷缸已經空了,卻還在往嘴邊送。
"棠棠,這些事......你媽知道嗎?"
"不知道。"
"為什麼不說?"
"說了又怎樣?你們會讓我離婚嗎?"
父親沒接話。
我知道答案。
他們不會。
他們會說再想想,再看看,再忍忍。
他們會覺得婚姻就是這樣的,哪有不磕碰的。
他們會覺得季溪川條件好,對我也不差,一個瑩瑩而已,能掀起多大浪。
但今天,父親沒說這些話。
他坐了很久,久到母親從廚房出來問怎麼了。
他才抬頭。
"老伴兒,去把棠棠的戶口本找出來。"
母親愣住了。
"幹什麼?"
"她要用。"
母親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親。
父親起身去臥室翻櫃子,我聽到抽屜被拉開的聲音,翻了好一會兒。
他拿出一個鐵盒,裏麵壓著一家三口的老照片,一疊存折,和我的戶口本。
戶口本翻開,婚姻狀況那一欄寫著:已婚。
父親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你那個畫展,後麵還有活動嗎?"
"今天是最後一天。"
"那你的畫呢?還在展廳裏?"
"在。"
他合上戶口本。
"棠棠,先去把你的畫拿回來。"
母親終於反應過來,聲音都在抖。
"老許,你讓她——"
"畫是她的,得拿回來。"
他把戶口本放進我包裏。
"人也是我們的,也得帶回來。"
我背上包,走到門口時回頭。
父親坐在沙發上,茶缸還是空的。
母親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沒哭,但眼眶都紅著。
"爸,媽。"
"收拾一下行李,今晚的機票,我們回老家。"
母親嘴唇哆嗦了一下。
父親起身去臥室,打開了那隻跟了他們二十年的舊皮箱。
拉鏈卡了一下,他彎腰用力拽開。
黃昏的光從陽台照進來,落在皮箱的磨損處,像一道舊傷疤裂開了口。
我出了門,電梯在七樓停了很久才來。
到了展廳時,工作人員正在撤展。
《渡》還掛在最裏麵的牆上。
畫麵上是一條河,河對岸站著三個人。
我畫的時候想的是一家三口。
但現在看——
對岸隻有兩個人在等我。
第三個人的位置空了。
其實一直是空的。
隻是我自己給那個位置畫上了人影,還當了三年真。
我把畫取下來,沒回頭。
展廳門口,工作人員叫住我。
"許老師,季先生剛才來過電話,說這幅畫已經有買家出價了,讓您先別拿走。"
"多少?"
"十二萬。"
"買家是誰?"
工作人員翻了一下登記本。
"登記的名字是......喬瑩瑩。"
我抱著畫站在路燈下,風把畫布的邊角吹得微微卷起。
她連我的畫都要。
而他幫她遞刀。
出租車停在路邊,我把畫放進後備箱。
"師傅,去機場。"
路過家的方向時,手機震了最後一下。
季溪川發來一條長消息——
"棠棠,瑩瑩買那幅畫是想送給你當禮物,你不要多想。你趕緊回來,我們好好談談。你要是覺得委屈,我跟瑩瑩道歉,讓她以後少出現在我們中間,行不行?你把條件列出來,我一條條答應你。"
最後一句是:
"你是我老婆,不管怎樣你都是。"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二十秒。
然後打了兩個字:晚了。
發送。
刪除對話。
出租車並入高速匝道時,夕陽剛好沉到城市的邊界線下麵。
後視鏡裏那座城市越來越小。
手機再也沒有響過。
不是他不打。
是我關了機。
到達機場時,父母已經在出發層等我。
母親換了件幹淨的外套,父親拎著那隻舊皮箱,另一隻手提著裝藕盒的塑料袋——沒舍得扔。
安檢口前麵排著長隊。
父親把皮箱推到我手邊,猶豫了一下,從兜裏掏出那張塑封的舊照片。
五歲的我用蠟筆畫的一家三口。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了一行字,圓珠筆,字跡有點歪。
"棠棠第一幅畫,2001年春天,畫的是我們仨。"
他小心地把照片塞進我的手裏。
"閨女,以後你畫什麼都行。"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
"隻要畫裏有你自己就夠了。"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第二遍。
母親挽著我的胳膊走在前麵,父親拖著皮箱跟在後麵,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均勻而平穩。
廊橋的燈光白得刺眼。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