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嫂子,裘主任今天一早就交代了,讓叔叔住進特需病房。您看我幫您收拾東西?"
小方推著轉運車過來,折疊床旁邊的走廊終於迎來了陽光。
爸從折疊床上起來,身上還掛著動態心電圖的盒子。
"閨女,不用搬了,爸今天出院。"
"爸,檢查結果還沒出來。"
"出來了。"
他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張報告單,是早上護士送過來的。
"我自己看了,上麵寫的'陣發性房顫,建議藥物控製',沒什麼大事。"
他把報告單疊好,很認真地裝進那個塑料袋裏。
"你劉主任也說了,不嚴重。開點藥回去吃就行。"
他不想再待了。
不是因為病好了,是因為不想讓我繼續夾在中間。
"爸——"
"把東西收拾收拾,我想吃你做的麵條了。"
他笑了一下,蹲下身開始收拾那條舊褥子。
手機響了。
裘宴的電話。
"特需病房已經空出來了,你帶你爸過去。我中午下手術,去陪他吃飯。"
"不用了。"
"什麼不用了?"
"我爸要出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檢查結果不是挺好的?那就開了藥走。正好依依也出院了,你們一起。"
一起。
"裘宴,你聽著。"
"嗯?"
"我今天帶我爸走,不回家。"
他停頓了一下,笑了。
"又鬧什麼?你要帶你爸去哪?"
"回老家。"
"你說什麼?"
"我爸回老家,我陪他回去。"
電話那頭的笑意沒了。
"莊拂曉,你是不是想清楚了再跟我說這種話。"
"我想了兩天了。"
"你想了什麼?因為一張床位的事,你就要——"
"不是一張床位的事。"
我說得很平靜。
"是你讓我爸在走廊躺了兩夜。是你把唯一的床位留給你師妹。是你讓我替她買早餐。是你淩晨兩點躺在她隔壁的值班室。是你叫我學學她。"
"是每一次你都有道理,每一次我都無話可說。"
他的呼吸急促了。
"你把這些事串在一起,當然難聽。可你有沒有想過,每件事我都有我的理由——"
"你的理由夠了,裘宴。但我的也夠了。"
我掛斷電話。
爸在旁邊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幫他把舊褥子卷好,塞進帶來的編織袋裏。
塑料袋裏的錢一分沒花,他又把它裝回了貼身口袋。
"閨女,你剛才跟小裘說什麼了?"
"說我們回老家。"
他沉默了很久。
"隻是回老家?"
我沒回答,蹲下身給他係鞋帶。
他那雙從老家穿來的布鞋沾了兩天的消毒水和灰,鞋底都磨軟了。
"閨女。"
"嗯。"
"你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了?"
我把鞋帶係好,沒抬頭。
他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發,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動作。
"爸這兩天都看在眼裏。"
他聲音很輕。
"昨晚在樓梯間你說的話,爸全聽見了。你說得對。"
"爸不該再替他說話了。"
走廊盡頭的折疊床收起來了,靠在牆邊,和旁邊排成一排的輸液架混在一起。
沒人會注意到這裏躺過一個老人。
也沒人會記得這條走廊的穿堂風有多冷。
我推著爸走到電梯口。
電梯開門的時候,白依依從裏麵出來。
她換了件奶白色開衫,頭發散下來,腰上的護腰帶已經摘了。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閃了腰的人。
"嫂子?叔叔這是——"
"出院。"
"這麼快?宴哥知道嗎?"
"你可以告訴他。"
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慣常的那種心疼表情。
"嫂子別生氣,宴哥已經安排了特需病房,你不讓叔叔住一天再走?"
爸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這一次,他沒有替裘宴說話。
"閨女,走吧。"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白依依站在外麵看著我們。
她臉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像是困惑,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出了醫院大門,陽光刺眼。
爸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深深吸了一口氣。
"兩天沒聞到外麵的味道了。"
我叫了一輛車,扶他上去。
"去火車站。"
爸在後座慢慢係安全帶。
"閨女,你跟爸說實話。"
"嗯。"
"你是不是已經把那個東西準備好了?"
他沒說離婚協議四個字。
但他知道。
"嗯。"
他點點頭,看著車窗外後退的街景。
很久沒說話。
快到火車站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你小時候在河堤上哭,爸找到你,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我說想回家。"
"後來呢?"
"後來你背著我回去了。"
他笑了。
"這次也是。爸背不動你了,但爸陪你走。"
車停在火車站門口,我扶他下車。
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市,再沒有回頭。
進站之前,我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裘宴的未接來電已經排到了三十多個。
最後一條微信消息停在十一點零三分。
"莊拂曉,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你信不信我現在下手術就去找你?"
我沒有回複。
在候車室裏,我打開昨晚填好的那份文件。
離婚協議書。
男方:裘宴。
女方:莊拂曉。
財產分割那一欄,我隻寫了五個字。
我什麼都不要。
打印店在火車站二樓。
我打了兩份,簽好名字,把其中一份裝進信封。
信封上寫著裘宴的名字。
然後交給前台,留了醫院的地址。
"幫我寄同城快遞。"
爸坐在候車室的椅子上,手裏還攥著那個裝滿零錢的塑料袋。
他沒問我去做了什麼。
檢票口開了。
我扶著他站起來,往閘機走。
他忽然停下腳步。
"閨女。"
"嗯?"
"你沒做錯。"
閘機合上的聲音很輕。
身後,手機最後震了一下。
是裘宴的語音。
我沒有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