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門被敲響了。
不是砸門,是那種有節奏的、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我打開門。
我媽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個保溫桶。
她臉上堆著笑,好像昨天那個在殯儀館外咒我克死奶奶的人不是她。
“雲書,醒了吧?媽給你熬了雞湯。”
她擠進門,自顧自地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擰開蓋子。
“昨天是媽氣糊塗了。你爸也是,脾氣衝。你別跟我們計較。”
她拿出一個碗,盛了一大碗湯。
湯麵上飄著厚厚一層黃油,裏麵臥了兩個荷包蛋。
“你小時候在鄉下,就愛吃雞蛋。媽一直記著呢。快趁熱喝。”
她把碗推到我麵前,眼神殷切。
我看著那兩個荷包蛋,沒動。
“我從十二歲起,吃雞蛋就會起一身紅疹。”
“你忘了嗎?”
我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是嗎?媽事太多,記混了。沒事沒事,不吃雞蛋,喝湯,這土雞補身體。”
我把碗推開。
“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她搓了搓手,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雲書,你看,房子的事,既然你奶奶給你了,媽也不說什麼了。”
“但那六萬八的存折,你是不是得拿出來?”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你哥昨晚給我打電話,說他最近認識了一個大老板,有個穩賺不賠的項目。就是前期需要點資金周轉。”
“你把那六萬八拿出來,讓你哥去投資。最多半年,連本帶利給你翻一倍。”
“到時候,你拿著十幾萬去讀研,日子多寬裕啊。”
“謝雲帆想拿這筆錢去填他的P2P窟窿吧?”
我媽臉色一變。
“你瞎說什麼!你哥那是正經生意!”
“半年前他就因為網貸被催債公司打過電話到我單位,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靠在桌邊,看著她。
“你把錢給他,就是打水漂。”
我媽霍地站起來。
“謝雲書!你怎麼能這麼想你親哥?他那是被人騙了!現在有了好機會,你這個當妹妹的就不能幫一把嗎?”
“我幫了他四年了。”
“我每個月隻留一千五吃飯交房租,剩下的全打給你們。我還不夠幫他嗎?”
“那是你應該的!”我媽理直氣壯。
“你沒上什麼好學校,出來也就是個打工的命。你哥不一樣,他是幹大事的。你妹妹是留過學的。”
“一家人,能力強的當然要多承擔點!”
“所以我是你們養的血包,對嗎?”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難聽?什麼血包,那是親情!”
我媽看軟的不行,索性撕破臉。
“我就問你一句,那存折你給不給?”
“不給。”
“行。”她冷笑了一聲。
“就你那個三本的底子,你以為考上研就能飛上枝頭了?”
“我告訴你,沒有家裏的支持,你連學費都湊不齊!到時候畢不了業,別怪媽沒提醒你。”
她端起保溫桶,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是你奶奶頭七。晚上我和你爸、你妹妹會過來守靈。你最好在這之前把錢準備好。”
“別讓老太太在下麵都走得不安生。”
她走了。
屋子裏還留著那碗飄著黃油的雞湯。
我端起碗,倒進了下水道。
晚上十點。
謝家人準時出現在老房子裏。
我爸進門就坐在唯一的單人沙發上,開始玩手機。
謝雲帆在陽台上抽煙,接電話。
謝雲想嫌棄地看著發黃的牆壁,從包裏拿出一張濕巾擦了擦凳子才坐下。
“這破房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也就你當個寶。”謝雲想嘟囔著。
我沒理他們,走進奶奶的臥室整理遺物。
奶奶生前有個習慣,喜歡把東西藏在床底下。
我打著手電筒,趴在地上。
在最裏麵的角落,摸到了一個生鏽的鐵皮餅幹盒。
我心頭一酸。
這個盒子我認識。
小時候,奶奶總是把好吃的藏在裏麵,等我爸媽帶著哥哥妹妹走了,她才偷偷拿出來塞給我。
我把盒子拖出來。
滿懷期待地打開。
裏麵是空的。
隻有一層碎渣,和幾張散落的糖紙。
我愣住了。
客廳裏傳來謝雲想的笑聲。
“哥,你別說,這老太太藏的東西還挺有意思。”
我猛地站起來,衝到客廳。
茶幾上,散落著一堆包裝袋。
大白兔奶糖,散裝的桃酥,還有幾包包裝褪色的牛肉幹。
謝雲想正捏著一塊桃酥往嘴裏送,咬了一口,眉頭皺了起來。
“呸,這什麼雜牌子,一股哈喇味。哥你嘗嘗,是不是過期了?”
謝雲帆看了一眼。
“老太太多半是去哪個垃圾桶撿的,或者是人家施舍的。”
“扔了吧,別吃壞肚子。”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拿著個垃圾袋。
“是啊,快扔了,多臟啊。她就是有這個撿破爛的毛病,說多少次都不聽。”
我死死盯著茶幾上的那些包裝袋。
那是奶奶知道我考上研究生後,一點一點去小賣部給我攢的。
她知道我愛吃桃酥,知道我低血糖要備著奶糖。
她舍不得吃,全藏在床底下。
怕被他們搶走。